“原来那日在牢里遇见的人就是你哇。”屋内,梁晔坐在徐酉岁面前,乖乖伸出手让他把脉。
徐酉岁点点头。
小胖子忽然瘪起嘴巴,上下打量这位神医,模样倒也还算得过去,约莫就是人群里一眼望过毫无印象的那种吧。
“这么说来,至少这段日子的记忆,你还在。”
梁晔没回他,继续瘪着嘴巴。
他想起那日在牢里,此人对着如今皇帝破口大骂一阵脏话飙出听得他那叫个胆战心惊,小胖子觉得,此人给他的印象,不是很好。
“啧啧。”回想起此人如弹珠般往外喷的难听话,小胖子这心里头更是没了好感。
加上长得又不咋样,好感度实在蹭蹭蹭地往下降。
身侧许桃见状不对,忙用手推了推他:“阿晔,你这是什么态度,这位徐神医可是将你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你怎可用这副态度对人家。”
许桃心里过意不去,打算拉梁晔起身给徐酉岁道谢。
“不必了,让我好好给他把完脉。此外,我也有些事情要问。”
得知梁晔除了左手废掉身中寒毒外,李景成将许桃给带来时,还告诉他梁晔这两年的疯病。
记忆时好时坏,总是记不得过去八年的事情,就连这两年,也是好一阵坏一阵,常常一觉醒来就问许桃他这是在哪。
按照许桃意思,这一觉他睡这么久,估计谁都忘了。
“说说吧,你如今,都能记得起什么。”
徐酉岁指向了许桃。
“我的桃子,是我的妻子。”梁晔乖乖回答。
徐酉岁点点头:“那你自己叫什么名儿可还晓得。”
“阿晔。”被问及于此,小胖子警惕起来,将身子悄悄向许桃那藏了藏。
“两年前……咳咳不如这么说。”徐酉岁起身,猛地拉开门,入眼是灿烂的阳光,屋檐下刘鹤年正屁股朝他们蹲着捡棋子,随后不远处是坐着的李景成。
他换了个姿势,两腿弯曲,双手搭在膝盖,靠门。
一直在听着门里的动静。
徐酉岁拉开门,就将梁晔推了出去,恰巧他走出来,就瞧见坐在那的李景成。
“一年四季里的国舅其实都不同,我想这件事,只有朕清楚。”建平三年,荷花池里,李景成带他泛舟,小胖子怀里抱着刚摘下的荷花,顶着红扑扑的脸蛋对他道。
“夏日的国舅,是凉冰冰的池水。秋日的国舅,像窗前歇息的大黑猫,懒洋洋的。冬日的国舅,身上总带着旧旧的味道。”
“等等,什么是旧旧的味道。”
也是与梁晔的日渐相处里,李景成才得知,这小胖子对这世间万物都有独具他梁晔特色的感知。
他觉得这是一种难得的灵气,就如同小胖子这一身怎么也甩不掉的肥肉,让人瞧了并不觉得厌恶,只觉得,这肉长在他身上,倒也没什么违和。
“嗯,像朕床榻上常睡的那只枕头一样,国舅你晓得不,那只枕头上,有着只有朕才能闻到的旧味道。”
他扑闪扑闪的眼睛,笑眯眯,在同李景成分享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也是,只有他与李景成知道的事。
李国舅不知从何时起,成了人人嘴里,最亲近梁晔的那个人。
但凡提起小皇帝,必定是也要连同他身边那位形影不离的李国舅一块说道的。
李景成说不清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又或者他根本就来不及去思考这件事,这一切都发生了。
他仰头,看着被徐酉岁推出来的梁晔,脸上带着的局促不安,这些他全都一清二楚。
是的,愈是在梁晔身边的日子变久,愈是能够悉知他的方方面面,直到将这个人完完全全变成自己的掌中物。
他的一切,国舅全都知道。
好多事情,问梁晔,还不如去李景成。
“喏,就坐着的他,你可还有印象。”徐酉岁不清楚他俩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问得坦坦荡荡,倒是吓得刘鹤年两脚发软,差一头栽在雪地里。
他好不容易从泥地里爬起,怔怔地看向屋檐下的两个人。
原以为那场大雪还得再刮上几日,没成想就在李景成将药草采来的那日起,雪融了,春风也在吹了。
为此他还同徐酉岁念叨了几句,说得亏气候好转,不然李景成为采药受的伤更难好。
结果徐酉岁骂他蠢货,说这些皮外伤同气候有个屁关系。
是的,徐酉岁叫李景成去雪山采雪莲,说得有了这玩意给梁晔吃下,才能救他的命。
从这里去雪山来回最快也得花上一个月,故而十五日后李景成回来时,谁都难以置信那个人是他。
刘鹤年不由地在想,此时这个靠雪莲才得以续命的小胖子可否知道,知道国舅这一身黑衣包裹下的,是伤痕累累被白纱布缠满的身躯。
李景成对谁都不开口,就他如何只花上十五日就采到雪莲的经过,和他究竟如何弄来的这一身伤。
“嗯,我当然记得,国舅。”梁晔回复的很坦荡。
随后他咧开一口的大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儿。
“我记得前阵子国舅来看我来着。”
“还有呢。”徐酉岁接着探问。
小胖子眨了眨大眼睛,没了。
第一个窃喜的是刘鹤年,他双手搓得跟只苍蝇似的,笑嘻嘻:“看来我们阿晔小兄弟什么都想起来了,没错没错,他就是国舅,前阵子特地来看你的,就连你的病,都是……”
“我除了前阵来看你,还有其他的事情,不记得了么。”李景成当即打断刘鹤年的话。
“还有……其他的事?”这回轮到小胖子窃喜,他一想到自己同这位样貌英俊的国舅还发生了事情,这心里顿时美滋滋起来。
谁不想同帅气英俊的公子哥儿发生点什么呢。
“当然,你邀我进你家,还请我吃了绿豆糕,夜里还……”
“够了,我相公才醒来,还请国舅老爷网开一面,他本来脑袋就不好,今日就放过他吧。”许桃出现,挡在了梁晔面前。
她冲李景成瞪眼,却不似先前那般狠戾,那眼神里,怎么看,都带着深深的无力。
国舅兴致盎然,并没有因许桃的阻拦,而打算终止这场对话。
更何况对面的小胖子被他这话激得浑身来劲。
“当真记不得了?那夜里你问我……”
“好咧,这会时候也差不多,咱们赶紧吃饭吧,我这肚子,都咕噜咕噜叫喽。”刘鹤年将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棋子摆放好,拍拍手,仆人们陆续将菜肴端了上来。
果不其然,小胖子的注意力全被那些菜肴给吸引了过去。
许桃彻底松下口气,又见坐那的李景成正盯着自己看,一看就是在责怪她方才站出来打断他们的谈话。
国舅看谁的眼里都像淬了毒,许桃心里发毛。
她完全不知他是如何找到自己的,那日她在隔壁村干完活回家,瞧见空空如也的家,决定去一个地方。
只是她没料到的,在那里等她的,是李景成。
照徐酉岁的话来说,梁晔不过也是刚醒来,身子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
因此,刘鹤年叫人准备的饭菜都很清淡,但对于这两年生活在乡下的梁晔来说,完全称得上是珍馐。
“阿晔,这鱼肉你先别吃,我给你把刺都挑完。”
小胖子自然而然地将碗里的这块鱼肉拣到了许桃碗里。
“阿晔,这汤喝了对身子好,我给你舀一碗,你要全喝完知道吗。”
小胖子接过许桃递来的碗,小口小口吹着气,然后张大嘴巴猛往嘴里灌上一口。
“烫烫烫!”
“小心点啊,给我看看,烫到嘴巴了没。”
梁晔乖巧冲许桃张开嘴。
“没事,这汤你先别喝了,我给吹凉,你先吃菜。”一桌的男人中坐着位女子实在是有些违和,更何况这位女子轻声细语只温柔服侍她身旁的相公,更显得其他人,像狗来蹭饭的。
这气氛,弄得徐酉岁也不自在起来,为调和一下气氛,他主动开口:“阿晔夫人,他刚醒来,记得别让他吃太多,适量就好。”
“好的,徐大夫,我记住了。”
许桃低头温婉一笑,颇有几分贤妻良母的姿态,若不是此刻坐在她身旁吃得满嘴是油的小胖子不太符合相公这一形象,俩人看起来,倒也还能称得上天造地设了。
“还有阿晔夫人,若是他夜里觉着哪里不舒服,记得及时告诉我。这几日估摸要劳烦你夜里多注意些他了。”
“没事的,徐大夫,伺候我相公本就是我的本分。”
饭桌前的徐酉岁和许桃,两人一唱一和,倒是你来我往得相当和谐。
但气氛到了刘鹤年这边,完全一个天一个地。
国舅根本没吃饭。
确切地说,他连筷子都没拿起来。
就只,看着对面梁晔许桃夫妻二人的互动。
刘鹤年吸了吸鼻子,看不下去给李景成夹了一筷子菜:“景成,你也别光顾着看人家,自己多少也吃点。”
夹完菜,刘鹤年将筷子递到李景成眼前,示意他吃一口。
猛然想起,自打那日李景成将雪莲带回来,他的右手似乎就不能太抬得起来了。
刘鹤年低头去看李景成的右手,黑色的袖口隐约露出白纱布的痕迹。
“那个,景成,你要是手举不起来,我可以……”
“阿晔夫人。”这四个字,从李景成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乍听上去毫无感情,实则细细揣摩,只让在座的所有人,感到阵阵的不舒适。
“吃完饭,还请你来我屋内一趟,我有话要同你说。”
李景成话毕,起身,离开得干干脆脆。
剩得饭桌前四人,只有那个小胖子,依旧吃得有滋有味,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胖胖: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