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梁晔万事都看得开,也只朝前看。
他迷迷糊糊睡这么久,这么久都没吃上好吃的,对于这一桌子的佳肴,自然是能挽回点损失就尽量挽回点啦。
“阿晔,你又淘气只吃肉了,别只光顾着吃肉,也吃点菜。”很显然,自打李景成离开后,许桃更是放开了对小胖子的关怀,自己也不打算吃,就光顾着伺候梁晔。
小胖子吃得哼哼哧哧,活像一只猪崽。
刘鹤年微微笑,心里相当满意。
天晓得徐酉岁给他治病时他刘鹤年害怕到什么地步,当时李景成可是告诉他梁晔已经记起了一切。
甚至李景成只身去采雪莲后,他是真的有跪在观音菩萨面前祈求过能不能让他别回来干脆就死在路上的。
索性现在一切刚好,他醒了,但过去的事全部都忘了。
照许桃的话来说,就算他真记起过去的事,没几日就又会全部忘掉,包括身边人。
实在是太好了。
连带玉玺一事,只要他跟李景成两人把这事烂在肚里。
那这天下,照样太平。
“这几日我给你开的方子不变,你就这么吃着,待过几日我试试看给你施针,看看你能不能记点过去的事情。”
徐酉岁的话一出,刘鹤年这边吓得筷子都拿不稳。
“哎哎哎,不是说了我们阿晔小兄弟这病是个顽疾嘛,多让他歇几日着什么急啊,对吧徐神医。”刘鹤年“唰”地下蹭到徐酉岁跟前,挤眉弄眼。
“那真是太好了,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徐大夫,是您救了我家阿晔一命。”那边许桃煽风点火,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变得热切起来,“待我家阿晔病好了,我一定带着他亲自给您磕头道谢。”
谈及此事,许桃眼含热泪,小胖子埋头苦吃,刘鹤年愣在原处,握着筷子的手默默颤抖。
饭后,许桃去了李景成屋里,徐酉岁说要去翻阅医书,小胖子由刘鹤年看管,他正盯着屋檐下的棋盘聚精会神。
小皇帝执政那些年,传闻就说他酷爱琴棋书画,尤其是在字画的功夫上甚是精湛,不输名家。
刘鹤年瞧见他先是发了会愣,接着走到棋盘前,盘腿坐下,拿出一枚白棋,然后放在了棋盘上。
紧接着,他又伸过去手,去拿黑棋。
“你们这些文人雅士,可真爱下棋,不光爱下棋,还喜欢同自己下。”刘鹤年长吁一声,在梁晔身旁蹲下,看他在棋盘上的布局。
他晓得,李景成也爱这么玩,自己同自己下棋。
虽然他不懂这其中乐趣何在,还是说不过是因高处不胜寒,实在太孤单才做这种事。
“呐,一起来玩吧。”梁晔将黑棋盒子推向刘鹤年,“刘大人您这是在取笑我,我哪里算是什么文人雅士。”
梁晔话说得四平八稳,听得刘鹤年很是不自在。
毕竟常年待在他身边是李景成不是他刘鹤年,他刘鹤年上一回见梁晔,还是在皇宫大殿的龙椅上。
“那你说,如若,我是说如若哈。”刘鹤年坐到梁晔的对面,陪他下棋,顺便试探一下。
梁晔很自然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那个,这个……就是说你有个仇人,一开始对你很好,然后你也很信任他,但是到最后他还是骗了你,把你骗得很惨很惨,什么都失去了。”
诚然,刘鹤年的心思不在棋上,而小胖子却在专心致志。
“你会原谅他吗。”
“原谅谁。”
小胖子偶然抬头一瞥,对上刘鹤年的视线,眼里晶晶亮亮,完全就是个孩童模样。
叫刘鹤年执棋的手一顿。
“就那个骗你的仇人啊。”
“嗯……刘大人这话说的有点怪,若说我真有个仇人,他也该来找我寻仇,为何还要对我好?”
梁晔微微皱眉,鼓起腮帮子,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走。
“啧,傻啊,为了骗取你的信任嘛,这不以后整你好下手,你完全相信他了,自然他日后做什么事情你都不怀疑,然后就,那个那个……了嘛。”
往后几步,刘鹤年的心思全然不在了棋上,梁晔走哪一步,他都只是敷衍地挡了挡。
自然,棋盘上的局势不太好。
“唔,原来如此。果然世道险恶,正如我的桃子所言,防人之心不可无。”
小胖子的肉手抓着一枚白棋笑嘻嘻地看着刘鹤年,待刘鹤年去拿棋时,才发现他的棋盒空空如也。
饭前同徐酉岁打闹散了一地黑白棋子,他捡回来的约莫都没原先的一半。
直到无棋可下,刘鹤年这才眯起眼去看棋盘。
可惜了,只差一步,他便能赢梁晔。
“喏,大人,给您。这是我方才捡到的一枚黑棋,您拿去下。”梁晔不知从哪掏出来的一颗黑色棋子,摊开掌心,对着刘鹤年。
刘鹤年坐那没动。
于是梁晔代替他,将黑子落在了那关键一步。
然后起身笑嘻嘻地恭喜刘鹤年赢了这盘棋,说他要去找他桃子了。
直到梁晔早已跑开,刘鹤年依旧坐那没动。春日的暖阳融化掉屋檐的积雪,正在断断续续顺着砖瓦往下落,一滴一滴融进泥土里。
李国舅的屋子在最西边,桌上摆放着好几本摊开的书,定睛一看才发现都是医书。
床榻不远处几团沾了血的白纱,还有一盆脏水,进去时许桃很明显嗅到了血的味道。
许桃知道李景成受了伤,右手抬不起来。
“你都不问问我,那日在荣安府前,为何见到的是我?”一直背对着她的李景成缓缓转过身,那张严肃威严的面孔,无论许桃再过几年去看,都会让她毛骨悚然。
荣安府,如今皇帝梁暄为生母李锦令回娘家探亲特地建造的一处府邸,而后成了李太后出宫游玩常住的居所。
许桃垂下脑袋,不作声。
“又或者,应该我来问问你,为何你会出现在我姐姐的荣安府大门前?”
她依旧不作声,紧握双拳。
往后退了两步,在李景成走过来时。
“在你开口回复,和死在我手上,你总得选一个吧。”
他迈开步子向她走去,顺手提起桌上的长剑。
许桃终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这才开口说了句:“是李太后告诉我有事去找她的。”
她瞧见李景成左手紧紧握着剑柄,剑出鞘只在一念间。
没错,她完完全全能够感受得到,李景成想要杀掉自己的那股恨意,她也很清楚,他完全办得到,在过去的每时每刻。
一如当年她风光大嫁给梁晔,隔日便在梁晔身后瞧见了这位李国舅,世人都说小皇帝是国舅的提线傀儡。
许桃觉得不对。
他们任何时候都形影不离,与其说是傀儡,不如像是两人一同在唱双簧戏。
“我回家,发现我相公不见了,地上有血,我担心,所以我就去找李太后,这有什么错吗?”
许桃艰难地咽下一口气,鼓起勇气,迎上李景成的视线。
“毕竟当初害我相公那么惨的人两年后又找上门,还说要给我相公治病,呵,谁会相信他的鬼话。”
李景成彻底将她堵死在角落,将那把即将出鞘的剑,抵在了她的脖前。
一道泪忽然从许桃脸上落下,即便她此刻浑身颤抖,却也咬牙切齿地从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啊。”
国舅手里的剑柄,彻底贴在了她的脖子上,冷冷冰冰。
她想起每回梁晔寒毒发作的时候,他的手也似这般冰凉,她握住那双手,怎么也捂不热。
“你杀了我啊,反正我已无处可去,你手眼通天,自然知道我娘家人早已将我抛弃,我只剩下了阿晔。”
站在面前的李景成岿然不动,像座大山,纵使压不在许桃身上,投过来的影子也让她觉得沉重不堪,不堪到想要逃跑。
可她双腿发软,剑横在脖子上,又哪里有逃跑的机会。
她只有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更是惹得李景成不高兴,他这辈子最讨厌见女人有事没事就哭。
的确,脑海里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李景成想过索性就拔剑解决掉这个妇人。
可她哭着哭着就开始满嘴的阿晔阿晔,一口一个我相公,惹得李景成相当心烦意乱。
还是建平五年,太皇太后亲自给梁晔挑选的妃嫔册子传到了李景成手里,李景成当即将册子撕烂,撕碎,然后狠狠仍在了地上。
“李景成,你已掌控皇上的一切,如今连他纳妃这件事也不容许?”一道珠帘,年迈的太皇太后嗓音尖锐,里头有太多只有李景成才听得出来的讥讽与质问。
“他没喜欢的女人。”
“自古皇帝纳妃,难道是因为喜欢?”
珠帘掀开,那头走过来的是被宫女搀扶的太皇太后,彼时她满头白发苍老不堪,灯尽油枯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年纪还小,这事就往后稍稍吧。”李景成原本打算说完这话就离开的。
不料这位向来得理不饶人的太皇太后派人拦住他的去处,偏偏要走到他的跟前,对他道:“李景成,你现在去照照看镜子,哀家不过只提了一句纳妃,你这张脸上,就全是嫉妒和憎恨。”
那八年的相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从太皇太后手里夺权,李景成与梁晔联手,为此没少吃苦头。
从一无所有到步步为营,没有信任为此缔结,是办不成任何事的。
无疑,李景成得到了梁晔全部的信任。
“你们不是想从哀家手里彻底夺走权力么。那册子上列出来的,皆是名门望族家的姑娘,有了她们娘家的鼎力相助,我想过不了多久,皇上便能培养出自己的势力,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势力。”
这位总被李景成私下成为“老不死”的女人说出口话可谓是字字诛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诛他李景成的心。
李景成的确在当时已经得到了梁晔的信任。
可他却从来不敢去信任旁人,包括梁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