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情况下,李景成总是会否认的。
梁晔问他认不认识曹岳,他说不认识。
梁晔问他自己纳妃这事他是不是不高兴,李景成说他非常替皇上感到开心。
梁晔问他这糕点真好吃要不要来一块,李景成就说好,他吃。
……
所有的事情,但凡梁晔提及,他只按反的来答。
正与反,对与错,真的那般重要么。
反正,无论他说什么,梁晔都会信的。
小胖子总是会无条件相信他的话的。
他低头望了会袋子里糕点,继而侧过脸看向檐外地上的积雪,灿烂的阳光,轻风微微拂面。
“嗯,见过。”
他瞧见小胖子的脸蛋儿立刻变得光彩照人起来。
他觉得好笑。
“不仅见过,过去我们很熟,几乎很少离开对方。”
小胖子张大了嘴巴,开始从眼睛里放射光芒。
于是他趁这个功夫将一块绿豆糕赶紧塞进小胖嘴里。
“你爱吃的那家离此地太远,我就在附近叫人买的,味道肯定会不同,不过用来抵一抵汤药的苦味还是可以的。”
与他的见面,熟悉感涌上心头的又何止是他。
过去与之陪伴的每个日子,留下的记忆何止只有一人。
而如今站在面前的他已经记不得了。
于是那段记忆,终于完完全全,成为了李景成的独属。
李景成曾觉着,蛮好的。
当他与梁晔嬉笑打闹频频引得宫人小声猜测时,当他一路被梁晔提携升官在一众大众嫉妒害怕的眼神中走过时,当他时不时被刘鹤年质问他对小胖子究竟是何心情时,当父亲打他骂他怨他恨他不该处处帮衬着小胖子时,他保持缄默,在所有人猜不透摸不着的目光里,看向梁晔。
在这个天下,曾经有过,只属于国舅李景成,与皇帝梁晔之间的秘密。
“好吃!好吃!”小胖子迅速高高兴兴伸出爪子又给自己拿了块绿豆糕,美滋滋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
“我就说国舅居然会救我的命,还帮我治病!国舅,你实在是太太好啦!”
梁晔仰起那张脸蛋,两颊微红,大病初愈,眼角仍有些疲倦,却难抵此刻脸上的神采。
他的喜悦,是真真在在的。
李景成感受得到。
“那国舅,会一直帮我治好病,直到我想起过去的事吗。”
“嗯。”
“那国舅,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呢,你也知道,我身上穷得叮当响,无以为报……”
“不需要。”
“那国舅,这些日子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梁晔说这话时,微微张嘴,嘴角边是吃剩的糕点屑子。
李景成下意识,很自然地抬手便给他擦去嘴角的糕点屑,方欲开口回答他。
身后沉重又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将他的注意吸引过去。
不知何时,宋伯就这么默默站在拐角处,听着他们的谈话。
从梁晔那方望去,站在那的老人似乎开口说了几句话,面前的李景成便迅速转身。
“国舅……”
“等我回来再说。”
身后的风轻轻托起梁晔的衣袖,他身子微微向前倾,极其兴奋地回他道:“好,我听国舅的。”
李景成听到他此话,身子一顿,转回身去,将绿豆糕递交给了他。
触及到他的手时,李景成轻言:“你手太凉,赶紧回屋歇着吧。”
短暂的肌肤接触,来不及让梁晔回味,却更是让他心生欢喜,加之有国舅这句话,小胖子浑身都舒坦起来。
国舅交代完便跟着宋伯离开,剩他站在原地,怀抱着那袋子绿豆糕。
屋檐上挂着的大冰棱子终于熬不住“咔嚓”一声,大半根掉在了地。
梁晔呆呆望着自己的右手,方才轻轻碰到了国舅的手。
心生的喜悦与激动很快止于那句“手太凉”,他本想细细品味一番他的话,思绪却猛地刹住。
他回想自己醒来后与国舅的相处,短暂,却又甚为熟悉。
他又努力去想了想当他们问自己可否认识这个男人时,他用着不大好的脑子去回忆过去已经凑不齐的片段。
他记得国舅站在那棵大槐树下来看他来着。
他不记得他只站了一回,还是两回了。
梁晔觉着奇怪,照理说,他本该只在那棵树下见过国舅一回才是的。
他又想起那日国舅对他苦笑,说他被他爹赶了出来,如今无家可归。
类似的记忆开始慢慢交叠在一起。
梁晔感受到,在很久很久以前,同样的话,同样的神情,同样的场景,发生过。
他抱着那袋绿豆糕,往前走了几步,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堵粉墙。
他闭眼,漆黑的周遭开始浮现一座座深宫,雕栏玉砌,紫柱金梁,他好似走在里头,时而被谁牵着走往前走,时而又在牵着谁走。
耳边先是有人在“阿晔阿晔”的喊着他,紧接着就是是“陛下”,中间掺杂着无数让他辨认不轻的一句句撕心裂肺的“晔儿”,直到混乱的思绪里腥红的血朝他溅过来,他吓得睁开了眼。
四下无人,静谧无声。
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还是那个地。
走出刘鹤年这处宅子,上了马车,宋伯才冷静无比地开口:“少爷,太后娘娘自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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