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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调虎离山

作者:一榻清闲 当前章节:395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7

李景成坐在姐姐李锦令的床榻边,看着她脖颈露出的一圈红痕。

太医说好在宫女们救得及时,只是皮外伤,稍加歇息几日即可。

李家就只有他与姐姐二人,父亲将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俩身上。

父亲很极端,但他如今也没赌错。

他将女儿嫁进皇宫,生下梁暄,成了如今的皇帝。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在旁人看来,他李家光宗耀祖,是值得吹赞八辈子的事。

只是很多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日子过得究竟是好是坏,说到底还得看自己。

李景成继续在姐姐床前坐了许久,才开口,嗓音很轻很平:“你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将我骗来。”

早年姐姐的性子很烈,得知弟弟与曹岳交好,没少撺掇他俩在一块。

嫁进皇宫并非姐姐所愿,她戴上很多沉重的枷锁,再到如今生下梁暄,将他送上帝位。

再往后,姐姐就变了。

“我也并非是想用这种法子让你来看我,我有我的苦衷和不得已。”李锦令躺在床榻上,缓缓开口。

姐弟二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个闭眼一个望向屋外。

“成儿,我知道大臣们对暄儿颇有微词,他的皇位,来得不正当。”

“成王败寇,只有输赢,没有正当不正当。”

“可这是他心里的魔障,两年前我万不曾想到会是如今这副景象。”

谈及于此,李锦令情绪激动,她挣扎着起身,伸手拽住了李景成的衣袖。

她瞧见弟弟被白纱包住的两手,将他的衣袖往外掀开。

“你这些日子在外面是怎么了?”

李景成赶忙撇开她,重新将袖子掩好。

“成儿。”姐姐轻轻唤他,伸手抚上他的脸庞,“怎么受伤了。”

她瞧见弟弟眼里难得闪过一丝异样,随后习惯性地用冷漠掩盖掉。

李锦令微微皱眉,颇是担忧地看着他。

她没有等来弟弟的回答。

这些年,她都没等来弟弟的回答。

只是见他不停地受伤,不停地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不停地为社稷江山,不停地与政敌争斗。

而每逢姐姐想从弟弟那得知什么的时候,弟弟总以沉默应答。

李锦令一时有些心疼。

她原本是想同李景成谈关于儿子梁暄一事的,但瞅着弟弟如今这副憔悴模样,她于心不忍。

“来人,快去宣太医过来。”

“不用了,都是些皮肉伤,歇几日就会好。”李景成觉着厌烦,他向来比梁晔还要讨厌看太医喝汤药。

“可你看上去,伤得很严重……这不行,我还是……”

“把你的要求说了吧,也好让我早点回去睡会。”

李景成不愿再坐在此处同姐姐绕来绕去,他清楚他们姐弟俩很熟悉彼此,没有互相猜忌的必要。

更何况躺这儿的是他亲姐姐。

“我想让你眼下别辞官,留在宫里辅佐暄儿几年。”李锦令抬眼望着弟弟,眼里尽是作为一个母亲的恳切与请求。

李景成僵着身子在那,没动。

李锦令知道他不高兴,但还是说了下去:“暄儿那边我会说服他的,你也晓得,他如今当了皇帝,行事张扬,他总觉得周围都在害他,他不放心,杀了太多人。”

“你与许桃究竟是怎么回事。”

谈话间,弟弟冷不丁的一句打断李锦令的恳求。

她一下子愣在,花容失色。

刘鹤年这边,因为打死都没想到梁暄会亲自驾到而一时间脑子没反应过来,就呆呆地站那好会。

然后再两腿一软,赶紧给跪下。

“陛……陛……陛下。”刘鹤年脑子很蒙,自我感觉有些提不上来气,想假装昏倒,并在琢磨可行性。

“陛,陛下若是来寻国舅的话,他,他前几日才离开,听闻太后娘娘身体抱恙……”

“朕知道,朕也不是来找他的。”

正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刘鹤年行走官场多年,非常懂得,有些人脱下官袍同寻常人无异,甚至有的还比不上寻常人。

虽龙袍天下只有一件,但道理还是那么个道理。

梁暄一身便服,同寻常百姓无甚分别,顶多就是身边排场大了点。

他走到跪着的刘鹤年身前,负手,附身,看着:“朕教母后装病特地支走了他。”

梁暄的话盘旋在脑袋上方,听得刘鹤年当场惊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第一个念头,是想问问这群人这些日子兜兜转转把李景成骗得好惨,他不发火是不是把他当傻子。

毕竟刘鹤年很清楚,梁暄这龙椅,坐得很不稳当。

他曾劝过李景成别辞官放权给梁暄,也搞不懂李景成这么做的原因。

但现在他跪在梁暄面前,忽然有点子明白国舅的所作所为。

与其听信他一口一个“功高盖主横竖都得死”,不如说,李国舅不屑与梁暄这种人斗。

太卑劣,太不上路子。

“原,原来如此……那么,陛下,大驾光临小人这处陋舍……是,是为何……”

“刘鹤年,你抬头,你看看朕。”

跪在那儿的刘鹤年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缓缓抬起了脑袋。

李锦令的手攥紧被褥一角,看向弟弟的神色也从一开始的卑微转向提防。

“你也知道,当初暄儿与你,为了将他赶下皇帝的位子,用了很多不好的手段。我担心大家把事情做得太过,会遭报应,所以就瞒着暄儿与你,私下与她见了面。他们夫妻二人如今是平民身份,生活在外又没个依靠,我倒是曾与她父亲谈过给她另寻门好亲事,只不过被她回绝了。”

姐姐缓缓解释着,语气平静中透着丝丝哀凉。

“他们算夫妻?”李景成突然冒出来一句。

他寻思着如今小胖子与许桃二人有无编户都是个问题,上哪去承认这二人是夫妻关系。

“当然算了,毕竟他们二人正式成过亲入过洞房。当年,不就是你给他亲自挑选的这位妃子么。”

李锦令话及于此,李景成怒从心中起。

“就只是如此?”他质疑。

“不然呢。我大可对这两人不顾不问,暄儿的意思,也是将他丢在那,直到病死。”

“那你为何不从了皇帝的意思。”

李锦令听完弟弟这话,顿了顿,反问他:“那成儿你又为何,去见他呢。”

李景成身子猛地一顿,紧接着无比恶毒的目光便向着李锦令投过去。

他飞速在脑内将事情复盘了下,动身,准备离开。

“你放心,暄儿不会对他怎样的,他答应过我。只要你回来继续辅佐他,他就不会对那个小胖子怎样。”

“你也知道他是你儿子心里头的魔障,你用自己将我骗过来,两年前我尚在场他也给喂了毒药打断了一条胳膊,如今我不在,你能保证他不会做出什么吗!”

李景成用白纱包住的双手将姐姐李锦令整个从床榻上揪起,力气之大,惊动宫女们纷纷上来劝阻。

“成儿,就算他真的会做什么,他如今是皇帝,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世人都言我李景成是个骗子,我骗他,你们就来骗我。”

他李景成是个骗子。

是,他是个骗子又如何。

他不光骗别人,也被别人骗,更被自己骗。

“谁看了不得说句因果报应,是我李景成活该!”

周身几个宫女都没能将国舅从太后娘娘身前拽开。

他咬牙切齿,特地将“活该”二字从嘴里狠狠吐出。

看得出,他此刻气得很。

他自觉向来都是他李景成算计别人欺骗别人的份,向来都如此觉着。

李锦令自知敌不过他的力气,整个人任由弟弟拽着,泄着气,浑身无力。

她闭上眼,用一种很累很疲倦的嗓音对李景成道:“弟弟。我们李家就这样了,这就是父亲想要的。”

她看上去是想哭,是想挤出点眼泪,可她哭不出来,流不出半颗泪。

“从十年前父亲将你送到他身边开始,我们每对他撒的一个谎,就得用另一个谎去圆。”

身处谎言的漩涡里,大家似乎过得都不是很好。

“早知今日,当年我该极力阻止让父亲送你去他身边的。”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当年没人逼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去的。你如今后悔是你自个儿的事,别拉我下水。”

“那如今呢,如今你对他又是什么感情呢。”

丢开姐姐,李景成本是要头也不回地离开。

谁料姐姐整个人趴在床榻前,幽幽地来了这么一句。

“这两年,阿岳的墓是我代你去扫的,守墓的人告诉我,你回来以后,从未去见过他。”

听及李锦令提到曹岳,李景成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咬紧牙关。

他拳头紧握,洇洇的血迹开始将包裹手掌的白纱晕染。

他见姐姐再度开口,那瞬,他想过立刻掉头离开的。

“还是说,如今你也觉着,那墓里葬的不过是一捧白灰,阿岳这人,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你闭嘴。”

“你也觉着,守着一个死去的人,一切都虚妄吧。”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

“弟弟,我后悔了,我悔得肠子都青了,你呢?”

说到后悔,终于,她的眸里蓄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原来要骗别人,就先得骗自己。暄儿骗不过自己,他过不去那一关了。你呢,弟弟。”

这两年,梁暄的变化很大。

相由心生,刘鹤年很信这种事。早前他未登基皇位,见到此人也不过觉着他看上去就挺嚣张跋扈。

而如今再抬头看,刘鹤年倒先替他心生了几分悲凉。

“你看看朕,看看朕。”皇帝双手摁住刘鹤年肩膀,问他,“你看朕,如今像个真皇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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