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徐酉岁对着纸上的印记问道。
梁晔也歪头看,耸肩:“不晓得,近来我脑子里总是想起一幅图案,我就想将它画下来瞅瞅。”
他将纸张从桌上拿起,对着外面的太阳,琢磨了会:“徐大夫,你觉得呢。”
“玉印呗,肯定是哪块玉印章的图案,你这小脑袋倒是灵光,这么复杂的图案都画得出来,看来这几日的药没白喝。”
徐酉岁想着自己这些日子忙里忙外总算是有了点成效,作为治病救人的大夫,他这心里头多少有点宽慰。
刘鹤年将那两张印着玉印的纸叠好,放进了袖子,彼时梁暄已方寸大乱,刘鹤年懂,兜兜转转挖空心思好不容易把人从龙椅上赶走自己坐了上去,到头来发现自己坐了个寂寞,搁谁谁不心乱。
只是李国舅也已料到如今这番景象,刘鹤年打了个腹稿,继续清了清嗓子,在他耳边道:“陛下,您别急。国舅说了,这事他自个儿会查清楚的,眼下咱守口如瓶别将事情声张出去就成。就好比陛下您今儿到臣这处宅子里来,日后回京谁问起,臣就说您近日执政辛劳,遂来此处散散心。只是此地不宜久留,以免让有心人起疑心。”
骗人,可真是个技术活,刘鹤年总算是体会到了那八年来李景成的不容易。
他行走官场虽油嘴滑舌,但说到底身后有李国舅这等靠山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自然他比不得李国舅,一颗七窍玲珑心,生前身后事皆给你算得一清二楚,走一步掉的是他给挖的陷阱,爬出来的第二步还是。
“陛下,您请放心。待臣与国舅查明玉玺一事后,自会将事情处理妥当,您安心回宫,一切都当作没发生即可。”
刘鹤年拍拍手,一道门接着一道给梁暄打开,大路朝天,直指京城皇宫。
他做了个恭送的手势,给梁暄让路。
耳边响起的是李景成临走前对他嘱咐。“你只管照我的做,剩下的事皆由我处理。”
他心想原来那八年,李国舅就是这么骗小胖子的。
“万一,我将事情搞砸了可咋整。”刘鹤年在李景成走前,特地向他求助。
李景成甚是嫌恶地瞥了他一眼,甩开他拽住自己袖子的手:“这点事都办不好,你往后也别当宰相了,我倒是有其他合适的人选,若不是见你与我这些年的交情。”
“你以为谁都似你这般撒谎都不带打稿子的。”
李景成的身子一滞,看上去是对刘鹤年这句话起了反应。
只是那时他的身子已转过去走进了马车,刘鹤年看不得他究竟是何表情。
就是他这身影,在刘鹤年这句话下,怎么看,都显得有些苍凉无力。
他这次回来碰见小胖子以后,似乎一直都挺苍凉的,刘鹤年是这么觉着。
走出姐姐寝宫时,李景成便开始咳喘不停。
京城要比城外还暖和些,只是如今他身子抱恙,浑身无力。
他思来想去,觉得是小胖子当着许桃面推他的那一回导致的。
徐酉岁给的药方还真是有效,撞他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头小牛呢。
李景成回忆过往,想着过去是从来都没过这一遭的。
小胖子向来对自己动手动脚都是轻轻柔柔色色迷迷的,从未有过这般粗鲁莽撞。
他后来又一想,不对。那夜好大雪小胖子突然记起从前的一切,也推过自己,还让自己额头受了伤,后来在雪地里将他抱回去,这小子还拿头撞过自己的胸膛。
如此想着,李景成心里很是不的劲。走路没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地,好在身后宋伯及时掺了一把,不至于让他再丢回脸面。
“太后娘娘说您脸色不好,安排了太医给您诊脉。”
“不用承她的情,猫哭耗子假慈悲,咳咳咳。”李景成借着宋伯的力,终于让自己走路走得稳当了些。
“您咳得有些太厉害了。”老人家好心提醒。
李景成摆摆手,还是拒绝。
“我若是领了她的情,日后她只会得寸进尺,咳咳咳,不知道还要我给她做什么事呢。”
此番以性命要挟将他李景成骗来,已是他的底线。
国舅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是那样好拿捏的人。
“毕竟,太后娘娘是您的亲姐姐,您病了,她挂记在心上的。”
“她挂记得哪里是我,是她的宝贝儿子。她今日所言一字一句哪里与我有关,她当下做什么也都只为了那个儿子。”
猛地袭上眼前一阵晕眩,李景成不得已停下脚步,整个人杵在那。
他一时辨不清面前的路,只有宋伯咿啊呀的声音在耳边徘徊。
他最近研读了不少医书,也想着查查看恢复记忆有什么法子,这会儿子突然晕眩,让他想起古书里记载的一段话。
那话的大概意思就是说有些人失忆并非外因,很可能只是因为自己不愿意再记起。
他想到这里,心里头一阵说不出的不痛快。
强行逼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最后倒在地上。
送走梁暄之后,刘鹤年长长吁了口气,赶紧去找小胖子。
徐酉岁不知何时归来,正逼着梁晔把他刚煮好的药喝下。
小胖子只碰了一嘴那汤药,脸皱成一只王八。
他悄米米挪了挪身子,背着徐酉岁,嘟嘟囔囔:“谁大清早喝这东西啊。”
“赶紧给老子趁热喝,你娘的特地为你煮的,你别狗咬吕洞宾哈。”徐酉岁没耐心同梁晔周旋,他一心只想把这碗药灌进他肚里,然后瞧瞧喝下去的反应。
但梁晔很显然犯了犟,就是不肯喝。
“喝啊,我告诉你,你可别给我整矫情那一套,信不信我拿针扎你。”
徐酉岁虽为大夫,可脾气一向不好。
梁晔一直不喜欢他,眼下他逼着自己喝药,更是抗拒,二人在那僵持了好一会。
直到刘鹤年生无可恋地跑来,横在这两人之间。
“景成说了,你只要将药喝了,我便出去给你带点好吃的回来。”
这是李景成嘱咐他的第二件事,他料到没许桃在身边好声好气哄着,小胖子肯定过不了几日便开始闹别扭。
梁晔闹别扭很好解决,给点吃的就成。
“国舅?国舅回来啦?”小胖子听不得这几个字,瞬间精神起来,脖子伸得老长往外看。
“回你个头,你个憨货,把药喝了。”刘鹤年接过徐酉岁手里的碗,强行塞给了梁晔。
他也不比徐大夫耐心到哪去。
得知国舅没有回来,小胖子瞬间蔫到,依旧不愿意喝药,只唯唯诺诺:“若是我家桃桃子在身边,就好了。”
“想拿喝药要挟我把你的桃桃子放出来,做梦去吧。”刘鹤年哪有权力让他去见许桃,许桃如今的命运只掌握在李景成,杀她就跟踩死一只蚂蚁没区别。
“这样哦。”梁晔一听没戏,整个更是萎掉,将身子缩成一小团,躲在了角落里。
“你就让他见见他夫人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他要见他夫人又怎么了。”徐酉岁趁机嚷嚷一把。
刘鹤年转身就是一脚踹过去,二人瞬间打在了一起,期间夹杂互相攻击辱骂。
梁晔无心劝架,他抬头望着窗外好春光,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与许桃出去踏青的诺言。
他这两年来什么事都没办法为许桃做,眼见自己这会儿被贵人捡回一条命,好不容易有了点精气神,他想着能为许桃做点事那该多好。
可国舅如今也不在身边,连同他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小胖子哀叹连连,感叹命运无常,自怜自艾自我疼惜,顺带将汤药给喝下,默默从徐酉岁与刘鹤年的打架现场路过,走出了屋子。
先是去据说关着他的桃桃子的屋子外面可怜兮兮转了几圈,见实在没戏,又唉声叹气地回了自个屋子。
铺好床褥,打开小棉被,自己躺了上去。
生无可恋。
徐酉岁为他特制的药效很快发挥,没多久梁晔就觉着房梁弯成一个漩涡,一直这么转啊转,直到将他眼睛转晕,他闭上了眼。
忘记是哪一年,国舅在过完年以后生过一场大病。
一向身子骨硬朗的李景成,病重到连朝都没法上。
梁晔心急如焚,索性将李景成接到了皇宫,安排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给他医治。
病症却总是不见好,相反,愈发严重,严重到下床走路都是困难。
这可将小胖子给急个半死,每日去探望前,先得去佛堂把能拜的观音菩萨都给拜一遍,就连走在路上都在念着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
就这么大半月过去,有日梁晔照常去李景成那看望,他正在睡觉,床头散落好多文书,就连生着病,李景成还是坚持要处理政事,不肯松懈半分。
梁晔蹑手蹑脚来到他床榻前,见他睡着,默默收拾了掉落在地的文书,然后捱着床沿坐下,忧心忡忡地盯着国舅那张带着病容的俊脸,一阵扼腕叹息。
忽然,他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李景成的额头,然后用另一只手摸自己的额头。
“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显灵,保佑朕的国舅早日康复,拜托拜托。”
李景成早就被梁晔这一通举动惊醒,方欲睁眼,又听得这小胖子继续嘀咕着。
“你们可不晓得朕的国舅这一病,朕这也跟着去了半条命,横竖朕也得跟着受苦,朕可真不容易。”
他将手放下,两条眉毛有些纠结在一起,细细思考,话也跟着从嘴里说出来:“他这一病,瘦得身上都没肉了,先前那么大个胸肌,如今衣衫里空荡荡的,看得朕实在揪心。”
“噗嗤――”一声,李国舅躺那,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