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眼,无奈地看向梁晔。
“还以为能从陛下这儿听到什么好话。”李景成作罢,起身。
梁晔忙去搀扶他,笑:“好话,朕说的,但凡有关国舅的,都是大大的好话。”
“臣请问陛下,就这么喜欢臣的身子么。”每每与他在一块,这小胖子总是要时不时往自己身上揩两把,有时目光频频流连在不该流连的地方,看得李景成心烦意乱。
小胖子两颊一红,眼神飘忽:“国舅不要把朕说得同流氓一般,朕不过是对这世间美好事物比较欣赏罢了。”
“那陛下对其他人,也是如此么。”
先开口说喜欢的那个一定会输,就等同于将主动权交给了对方。与梁晔认识这么久,他亲口对自己说过多少遍喜欢,又做过多少露骨明显的事,可又为何李景成总是觉得,他从来不占上方。
“嗯哼。别人比不上朕的国舅,比不上。”竖起一根手指,梁晔连连啧叹,“朕觉着无论是从外貌还是身材还是智慧,国舅都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帅哥,朕私以为往后推也难得一见,往前看也未必再能遇到。”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难得”二字,梁晔才会如此依赖李景成。
是不是就是仅仅只是因为“难得”二字,就好比一件稀世珍宝,他是个物件,是用来被人占有把玩炫耀的。
是不是就只有这些。
“那既然陛下如此器重臣,为何臣说的话,陛下却不肯接纳。”
那是李景成得知是梁晔亲手杀死曹岳之后发生的事。
先皇的众多皇子里,除了一向被认定为是皇帝接班人的梁暄外,还有位声名在外的五王爷,也时常被人提起。
李景成叫梁晔远离此人,他绝非善类。
大家的分歧不知从何时开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李景成逐渐弄明白,梁晔在处处体贴依赖自己的地方之外,有他自己的想法。
于是他趁着这回生病,故意不喝药,遣散了太医院一名坚持要为他治病的徐姓太医,叫宫人将些简单的汤药送给自己糊弄糊弄。
他想,梁晔怎会不知道他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往后他不再明说,用行动去抗议,甚至用自己的性命去要挟,为的只有让梁晔听他的话。
终于,梁晔低头了。
他说一切都按国舅说的办,但国舅往后再不可拿自个儿的身子开玩笑。
他说如若国舅病了,他一定也是跟着一块病的。
他的心,和国舅的心连在一块。
“朕的这一生里离不开国舅,朕无法离开,无法离开。”
纵使那八年末端的日子里梁晔逐渐觉察到李景成对自己严苛的控制,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他无法离开李景成。
只是被喂下毒药的三个月里,他才想明白一个道理,原来没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的。
他还想活下去,他很想活下去,他想继续活下去兴许日后事情还有变数,人生在世无奇不有,想当年他又如何能够预料到自己有日会登上皇帝的位子,在位居然八年之久。
又会如何想到他会遇到一位叫做李景成的臣子,叫他百般恋慕,恋慕到就算如今身重寒毒,他还残留一线希望。
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错。
离不开他就离不开他呗。
他知道梁暄根本不可能亲手将自己杀死,而如今他就是在跟寒毒做抗争,要么他亲自交代玉玺的下落,要么梁暄忍受不了给他解药。
三个月里,他每日都在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再忍一忍……他一遍一遍将身子蜷缩起,回忆着八年来与李景成相处的点点滴滴,一遍又一遍活在那些回忆里,企图用那些回忆稍稍驱赶身体的寒冷。
他念及李景成对他说过的好听话,对他做过的漂亮事,对他露出的笑,他想,八年之久,那么久,一定有那么一两回,他是真心,真心对自己过的吧。
“梁晔,梁晔,醒醒。哎,醒一醒。”
喝下徐酉岁那碗药后他就自己爬回床榻上睡了,眼下被徐酉岁给推醒时,他还以为过了很久很久,至少已经到了傍晚。
但徐酉岁告诉他,他只昏睡了半个时辰。
“国舅是不是回来了。”
梁晔伸手让徐酉岁诊脉,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他回来了。”他说得万分笃定,叫徐酉岁古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给他诊脉。
“怎的,你想他了啊。”
“嗯。我担心国舅。”
“担心什么。”
“我担心国舅会生病。”
给小胖子诊完脉,徐酉岁实实在在松了口气,催促他下床走动走动。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自己看看你如今的处境,还是照顾好自己最要紧。”这句话是徐酉岁的体己话,他见梁晔总是这样,“如果自己都吃不饱,就别把馒头给老鼠吃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爹娘当年没教过你?”
“可我觉得如果它吃不饱,我心里会难受的。”梁晔乖乖穿衣裳,下床,“我娘亲很早就离世了,我的父亲……”
从未教过他做人的道理。
梁晔眨眨眼,发现爹娘的确没教过自己这种道理。
徐酉岁愣了愣,才意识到这小子虽生在帝王家,身世却很凄惨,日子也未必比寻常人家好过。
他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多少也算个治病救人的大夫,怎么着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
“我半个时辰前给你喝的药,大概就能解了你身子的寒毒,只是你自己也要明白,两年多了,当时没有解药救治,病根子是落下无疑的,这点你一定要注意。”
“嗯,谢谢徐大夫。”梁晔乖巧听他的话。
“至于你这左胳膊,还需要些时间让我试试,你别存什么希望,不过是我想尝试些新法子,要是成功了,也算是个重大突破。”
言下之意,就是徐酉岁准备拿梁晔废掉的左胳膊做实验。
“最后就是你这脑子。”
徐酉岁面色凝重,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下定决心对梁晔道:“李景成是叫我治好你的失忆,可很多事情,记着还不如忘掉。我现在给你指条明路,你若哪日恢复了记忆,最先告诉我,我带你离开这,保证谁也找不到你。”
小胖子怔怔看向他,眨了好几下无辜的大眼睛。
“听得懂我的话吗?”
“嗯。”
“那就这么说好了,如若记起了,就来找我,我带你离开这。”
“那我的桃桃子呢。”
“只有你,谁也不能带,这就是你跟着我离开这的唯一条件。”
徐酉岁指着梁晔鼻子说完这话,刘鹤年狂奔而来的身影先是照在了雕花木窗上,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
梁晔一见刘鹤年这副气喘吁吁的模样,惊喜万分:“刘大人,国舅回来了!”
刘鹤年喘上好大几口气,扶着门框,根本没法子回答梁晔的话。
任谁看上去都晓得国舅定是没回来,只不过徐酉岁眼瞅刘鹤年的表情,意识到了事情似乎不太妙。
“喂,你别光喘气,发生什么了。”他下意识将沉浸在喜悦里的小胖子往后拽,自己走到刘鹤年跟前。
刘鹤年在组织语言。
送走了梁暄以后,他忽然从李景成那儿领悟到了语言的艺术,原来这世上还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正话反说反话正说叫他都不会说话了。
“你跟我走,有位大人来见你了。”
他毫不留情地拨开挡在面前的徐酉岁,拉住了小胖子的手。
“是谁要见我。”小胖子浑然不知,跟着刘鹤年往外走。
刘鹤年握着他的手,发现小手还蛮热乎。
“他如今没有官职,赋闲在家,此番是特地来见你。”
刘鹤年略微整理思绪,打算这么向梁晔介绍。
“他的女儿如今是太后娘娘李锦令,外孙是现今的皇帝,还有个儿子,就是你的好国舅李景成。”
鼻子嗅到父亲常年爱用的龙涎香后,李景成心上涌来一股厌弃,他果断睁眼,想都没想就下了床。
一旁守着的宋伯连忙过去搀扶他,被他甩手推开。
“我病了不送我去医馆,就算将我带回府里也好,为何要来这地方。”李景成望了眼窗外栽种的一排排松树,他迅速系好衣袋,一刻钟都不愿意在这里逗留。
“老爷的宅邸离皇宫最近,您在宫里晕倒,又不愿去太医院,太后娘娘与小的协商,暂且将您送到了老爷这歇息。”
“够了我知道了。”李景成此刻只想离开这里,“不用告诉爹我醒来,我先走了。”
他一脚刚准备踏出门槛,后头宋伯声音的响起。
“老爷本就不在宅邸。”
他的双手停留在胸口的衣领处,宋伯的话毕,他这脑子陡然就清醒了过来。
院子里少说也有三四十名侍卫,均穿铠甲佩长剑驻守。
李景成回头,狠狠瞪向宋伯。
老人家低头,沉稳如一棵老松。
“老爷早有交代,一切等他回来,才能放您出去。”
李景成这一生无论是在官场走得如鱼得水,还是战场上出生入死,都难免会遇到性命垂危的时候。
就是因为曾经遇见过,他才知道,人快要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宋伯将这话丢给他的时候,他的的确确体会到了。
他的确还活着,也的确觉得自己快要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