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暄大摇大摆从刘鹤年的宅子走出,继而走进一顶华轿里。
里头还坐着一个人,他叽里咕噜将方才在宅里发生的一切,都对此人全盘托出。
“刘鹤年同朕讲,舅舅将他带去了京城,说是要治他的疯症。”
梁暄一屁股坐下,甩了甩袖子,面色不悦,顺带嘀咕了句。
“也不晓得究竟是谁的亲舅舅把他当成个宝了还。”
此话自然落入身侧之人的耳里,李刻荣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梁暄的肩膀。
“老臣已得知事情全部过程,陛下就先行回宫吧。”李刻荣开口嗓音沉稳老道,在咋咋唬唬的皇帝跟前,显得异常冷静。
“外公,玉玺一事……”
“刘相爷说得没错,此事不宜张扬,所以陛下得速速回宫。剩下的,交由老臣处理即可。”
梁暄见李刻荣走出轿子,立马问:“外公,你这是要去哪。”
李刻荣将袖子拢了拢,转身默默给皇帝行礼:“暄儿,你只需记住,你是这天底下唯一的皇帝。”
随后叫人起轿回宫。
一道轿帘缓缓落下,掩盖掉外公的身影。
梁暄坐在里头,望着这一道身影,不由在脑海里将其与另一位身影相比较。
老人较之国舅身形更加消瘦,加之须发斑白,步伐里多了几分独属长者的风范。
李景成走路向来坦荡,他看他看不上的人时,比如梁暄,下巴总是略略抬起,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轻蔑之意。
他得意高傲,看不起一切,他也有那个资本。
但梁暄觉着外公格外亲切,至少他对自己总是慈祥和蔼,纵使他从来杀人不见血。
皇帝心想,有外公在,再来一个国舅他也不惧惮。
他想外公总有法子解决掉梁晔的,就算这会将他杀掉也没问题。
杀掉梁晔,他等这一日已经很久很久了。
刘鹤年自然不会对国舅爷的老父亲撒谎说梁晔不在这儿,玉玺一事就是由李刻荣亲口告诉他的。也是李刻荣叫刘鹤年当着李景成面提一提此事的。
父亲说,想瞧一瞧儿子的反应,便交代刘鹤年去做。
刘鹤年不清楚李刻荣是如何得知梁晔没被李景成带走的,但他一向都是老人说什么都照着办。
因为在名震朝野的国舅之上,还有他的父亲,在把控着一切。
徐酉岁率先察觉这位老人的不同,他在江湖游历这几年,见过形形色色很多人。
老人就盘腿坐于屋檐下的棋盘前,见不远处走来的他们三人,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得知老人家的手是冲自己招的,梁晔左顾右盼,终于用手指头戳了戳自己,眨眨眼:“我?”
李刻荣点点头,对他道:“来,过来陪老臣下盘棋。”
“至少给我把剑……”李景成环顾四周,心下茫然。
父亲安排来三四十个侍卫来看他,实在是多了那么一点。
“少爷,老爷交代,您只需好好待在府里,等他回来即可。”
“宋伯,当年是我将你从大牢里救出来,如今你又是认了谁当主子?”
屋内的宋伯将头低下:“少爷,您还是回屋好生歇着吧,您如今还生着病。”
“我问你现在把谁当主子!是我李景成还是他李刻荣?”
没能压抑住胸腔的怒火,他扭头对着宋伯吼出来。
但很快他恢复冷静,自嘲地笑了一声。
李景成抬头,望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在他抬脚跨出门槛这一步之际,院子里几十名侍卫纷纷拔刀,对准了他。
棋盘上的形势很不乐观,黑子不断将白子包围,几乎到了节节败退的地步。
“你这棋是谁教的。”李刻荣问梁晔。
“村门口卖捏糖人的老大爷。老大爷会讲故事,我和小伙伴们可喜欢听了。”梁晔吸了口鼻子,在长辈面前颇是乖巧顺从。
“伙伴,你还有伙伴。”
“嗯,我的小伙伴们可多啦。就是如今国舅带我来这治病,不能和他们玩了。”说到这里,梁晔一阵神伤。
别提小伙伴了,如今他的桃子他都没办法见上一面。
“那你,可还想再见到你的小伙伴们?”
“当然啦!还有我的桃子……”说到这,小胖子连棋也懒得再去下,他将身子前倾,满怀期待地看向国舅的父亲,觉着他好像有什么法子能够帮到自己。
李刻荣见他这番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他先是低头望了眼棋盘,紧接着对梁晔说:“你后面,怎么就让老臣棋了。”
“您是国舅的父亲,是大长辈,我让您棋是应该的。再者说,您棋艺精湛,小人甘拜下风,嘿嘿,嘿嘿。”
小胖子下棋从不为输赢,他寻思这位是国舅的父亲,那更不能让他输了。
想讨好国舅,先从讨好国舅的父亲开始。
“可如若这不是一局棋盘,这是在战场,你还该让老臣吗。”李刻荣微微低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梁晔,盯到旁边站着的刘鹤年与徐酉岁混身发毛。
“您是国舅的父亲,又不是我的敌人,您理应是我该敬重的人,我让您,是应该的,是在情理中的。”小胖子思索,这话该说得滴水不漏,教国舅父亲听着,心里也开心吧。
谁料李刻荣没对他这话起什么反应,接过身后下人递来的一件小包袱,将其打开。
是一方已被血染红的帕子。
“听说京城下了雨,可这儿气候还是暖和,可见春日是真来了。”
梁晔将那方带血的帕子辨认出,耳边开始轰隆隆地响。
“老臣花了不少力气寻到你这,为了能见到你,做父亲的,不得不将儿子关在家中。不然,他断是不会让老臣来见你的。”
儿子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他故意中计去往京城见姐姐,猜到肯定是梁暄在找他们。
他叫刘鹤年按照他的说法将玉玺一事故意亮出来,好转移梁暄的注意力,争取给自己回来的时间。
李刻荣心想,如若他不是被自己困在了京城,估计早就跑过来带着小胖子转移阵地了。
“这帕子从他身上搜来的,你应该认得,这上面沾的,都是他的血。”
那是李景成徒手握住剑身救下许桃后,梁晔给李景成止血的帕子,后来就一直被李景成捎在身边。
小小一处院子,他与三四十名侍卫打了一架,身上流出的血与天上下的雨交融在一块,顺着地面流向四方。
李景成自然是打输了,浑身是伤,躺在下雨的院子里,奄奄一息。
“听说,侍卫从他身上搜出这帕子时,这小子还死死攥住不肯松手。”谈及于此,李刻荣苦笑了一声,然后望向梁晔,两指并拢,点了点桌上这块帕子,“老臣,也没叫人去医治他,他自己也不肯接受医治,大抵是准备等死了。”
随后,他接过递来的两纸诏书,扔到梁晔跟前。
“看看吧,看看能想起点什么。”
小胖子的猛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身躯一颤,看上去情绪游走在崩溃边缘。
他眼神溃散,比起李刻荣后来扔来的诏书,注意力全在那方染血的帕子上。
“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臣的意思是让你快点想起来过去的事,你同你小伙伴玩过家家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关乎朝廷和整个江山的事,容不得大家在这里玩猫捉耗子的把戏。”
李刻荣说罢,起身离开。
梁晔直接跨过棋盘,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他的话颤颤抖抖很是不安:“国舅怎么了,你将他怎么了!”
“老臣没将他怎样,是他自己一心想寻死。你且看在唤他这一声国舅的份上,早日恢复记忆吧。”
李刻荣背着手,望向屋外好春光。
收到侍卫送来的帕子时,他倒也没想到李景成会如此拼命。
不过既然做儿子的铁了心要和老子对着干,他李刻荣就遂了儿子的愿好了。
“侍卫说他身上有十几处伤口,加之先前的旧伤,情况不是很乐观。老臣限你十日,十日内,你带着这两份诏书来京城见我,告诉老臣玉玺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扭头,无比冷静地看着梁晔,继续道:“在你不拿着诏书来见老臣之前,不会有任何人去医治他。你可赶紧着点,赶在他死前。”
“你是他的父亲,又怎可对他见死不救!”
“正因为老臣是他的父亲,见他这十年来一而再再而三对你动容,才不得以出此下策。”
李刻荣思及过去十年里来的点滴,厌恶忽涌上心头。
他眼瞅着站在这儿的小胖子,一脸呆样,就连下个棋,都不敢下重手,总是处处留情,连带着他李刻荣的儿子,也跟着做事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大人,大人我求求你,他是您的儿子,你不会对他见死不救的,你这就派大夫去救救他,好吗。”
“他既是老臣的儿子,也是当今皇帝的臣子。老臣已在君臣父子里做了选择。你也赶快,在你的国舅与玉玺之间,选一个吧。”
一旁的刘鹤年见大事不妙,立即脚底抹油准备开溜,被李刻荣一嗓子给喊了回来,连带全程旁观的徐酉岁,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嘱咐:“只有十日。我想景成,最多也只能撑十日。”
【作者有话说:本来有朝堂线但感觉写来枯燥就省略掉了,国舅被打和小胖子收到帕子的时间点并不是在一块,但因为穿插着写似乎造成了是同时发生的错象,也许写到后面我会重新回来把这里乱掉的时间线理顺的˃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