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酉岁说,有些事情并非梁晔记不起来,而是他不愿意让自己记起。
比起过去的记忆,那些总是时不时蹿出来似曾相识的场景,随之而来的疼痛,倒是更能让梁晔感触深刻。
他扭头盯着桌上的两纸诏书,愣怔了好一会,随后转身,向李刻荣的身影追去。
“小胖子!”徐酉岁见他飞快奔去,也跟着他跑。
唯独剩下刘鹤年抱着柱子,身子缓缓下沉,直至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失神落魄。
他万不曾想到,国舅之上,还有他父亲这只老狐狸在,算准了儿子的一切。
刘鹤年在想,想他是不是把李景成给害惨了。
“大人,大人等等我!”梁晔在李刻荣的身后喊着。
宅门打开,从外头送来的风轻轻托起老人的衣袖,接着迎面扑向后头梁晔整个身子。
他伸出右手,拽住老人的衣袖。
“不用十日,我现在就跟你走。”
李刻荣眯起眼睛,疑惑地将梁晔看着。
“徐大夫,烦请你留在此地照看着我的桃子,我这就随这位大人进京。”梁晔认认真真给徐酉岁鞠了一躬,将继而无比诚恳地对李刻荣道,“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见见国舅。”
“玉玺的事,你记起来了?”李刻荣起疑,只是他在梁晔眼中,见不到丝毫因撒谎而躲闪的痕迹。
那一双清清澈澈的眼眸,因谈及到那一个男人,变得真挚无比。
只是李刻荣无法相信。
“小胖子,你疯了么,你现在跟着他走不就是送死!”
“徐大夫,我家的桃子的事就拜托你了,请务必要照顾她好,告诉她,我很快就会回来,叫她别担心。”
将许桃嘱托给徐酉岁,梁晔接着对李刻荣道。
“大人若是觉着我在撒谎,大可将我送往京城去见皇上即可,只是在我说出玉玺一事之前,我有个想要见一见国舅的小要求而已,我想,这对于大人您而言,并无任何不妥与损失。”
李刻荣没吭声,因未料到梁晔会给他来这么一招,而满腹狐疑中。
但梁晔只是诚恳地在看着他。
“我绝不相信这世上做父亲的会亲眼看着自己儿子受苦,更何况如今他正在濒死的边缘。我想大人您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而我如今跟您走,您想要的答案,在我见过他之后,便告诉您。”
他的手渐渐从李刻荣的衣袖上松开,不顾徐酉岁的阻拦,目光坚定无比。
“您怕是不知道,我这记忆时好时坏,得赶在如今我记起的时候,将此事解决掉,不然我也无法保证,是否再过几日,我又将这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您得带我,去见见他。”
“你能保证……”
“只要您保证让我见一见他,我想见他。我要见他。”
京城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天空灰蒙蒙的。
李景成浑身是血躺在院子里,下人们本想将他抬进屋里,却听得他无比狠毒的一句“都给老子滚开”。
加上有老爷的命令,谁都不敢近他的身,就这么让他在雨里躺着,血继续流着。
身上伤口的疼痛早就麻木,李景成只是躺在失败的颓废中,不想站起来。
他来来回回在心中反复将这一局推算,千算万算没算到父亲会亲自出马。
他无比怨恨自己的那点用来同梁暄斗的小心眼皆被父亲看在眼里,像逗猴儿似的在逗自己。
头顶一把纸伞慢慢向他这边倾斜下,姐姐李锦令不知何时到来,撑着一把伞,陪他站在雨下。
“你若是当初在宫里答应我,倒也不用如今受这一身伤了。”
如同过去无数回李景成受伤一样,姐姐总是会在最后出现在他身边,替他包扎伤口。
李景成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臂,将眼睛遮住,没有说话。
“成儿,你始终是我们李家的人,我们与父亲,还有暄儿,才应该永远站在一起的。”
李锦令瞧见弟弟在听完自己的这番话,拳头握得紧紧,紧到全身跟着颤栗。
最后,松了手。
梁晔在准备跟着李刻荣进入一辆马车时,刘鹤年火急火燎从宅子里跑出来。
“我的马比较快,我送他去京城。”
李刻荣起先未允许,但刘鹤年死死抓住梁晔的手,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景成走时交代过我要看好他,如今我已失了约,这路上万一再出什么差错,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他。”
李刻荣清楚,这些年来刘鹤年与李景成之间的交情很深。
今日他能顺利寻到梁晔,也是多亏了刘鹤年在两边跑。
于是,老头子头点了点。
梁晔上了刘鹤年的马,没多久,便将李刻荣的马车远远甩开。
“待会儿我带你走小路,在扬州,我有处宅子,他们铁定寻不到。我将你送去那,便回京城想办法将景成救出来。”
“刘大人,我是去见国舅的。”
“玉玺的事你他娘的想起来了么见你妹妹的见。”
被刘鹤年骂得不高兴,小胖子坐在刘鹤年身后,将脑门抵在了他的后背。
“我要见国舅,我此番是去见国舅的。”
“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倔呢,你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也没记起来过去的事,你去京城除了寻死还能干什么。”
“我要见他。”身后的声音只重复这一句,逐渐变小,变得嘟嘟囔囔。
刘鹤年气不打一处来:“见了他以后呢,见了他以后你就能记起以前的事了?”
“也许呢。”
“我去你妹的,你她娘的就是在骗人。你这胆子也真够大的。”
刘鹤年不敢想象,去了京城以后小胖子会遭遇什么,尤其是被发现他根本什么都没记起之后。
他想他本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眼下他已无法置身事外,去往京城的路每近一寸,他就是跟着往泥潭里陷一寸。
只是他那仅存的一丢丢良心让他不安,李景成临走前将小胖子交给了他,他办不好这事,他良心不安。
他实在佩服李国舅待在小胖子身边足足装了八年,八年,一个人骗另一个八年,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反正他刘鹤年做不到,所以他想着借这个最后机会,看能不能带梁晔逃出去。
“已经足够了,刘大人。这些日子您对我已经足够好了。我想纵是过去,我与刘大人也只是萍水相逢没什么交集,我觉察得到,今日这一切都因我而起,刘大人如若再因我做什么,只会让您自己受到伤害。”
建平五年的那场谋杀,他是策划者之一,若是此刻梁晔想起来过去,他倒是真想问问看他,为何当年不将自己直接处死。
他想问问看梁晔,为何做皇帝要做到那种仁慈的地步,做到最后因仁慈把自己害惨了的地步。
马儿停在了一条岔路口,刘鹤年勒紧缰绳,他知道,身后李刻荣的马车正在步步紧逼。
“景成他……他这次回来与我说,他还没去给曹岳扫墓……算了你也记不得曹岳是谁。”
刘鹤年长叹了口气。
“他说那句话以后,我就大概知道,他如今究竟对你是个什么态度了。”
人总是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而刻意躲开事实真相。
刘鹤年清楚,这些年来他也在刻意忽略实则当年梁晔是真的放了自己一马的事实,而跟着梁暄一起谋权篡位。
他仅仅只是做到这点份上便能够百感交集,那千里之外在京城的李国舅呢。
“所以你打算怎么给他们交代,你将办法告诉我,若是我能做点什么帮帮你,也是好的吧。”
马儿最终在岔路口重新启程,这回的目的地,是京城。
雨还在淅沥沥地下。
李景成在昏迷之后被下人们横七竖八搬进屋内,但没有父亲的交代,无人敢上前医治他。
他略微估摸自己这一觉睡得挺久,怕是有两三日了。
当时他问过徐酉岁,若是照这么医治下去,大概多久梁晔能够记起过去的事。
徐酉岁给了他一个大概日期,他心里也有了数。
他从床榻上起来,翻箱倒柜给自己找包扎用的纱布,凭借着记忆想着这处自己儿时居住过的屋子里,哪里还有治疗伤口用的药。
这一动身便牵扯到浑身的伤口,致使他整个人不断地咳喘起来。
咳着咳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彼时他正蹲在地上,对着柜子一阵搜寻,循声望去时,李景成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分明听见那阵敲门声后,响起的是梁晔的声音。
梁晔说,国舅,你开门,我来见你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喘,李景成扶着柜门,艰难地起身。
屋外的雨不断,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外面。
“国舅,是我,阿晔,你开门,我来看一看你。”
声音实在太熟悉,带着些胆怯,带着些期待,还带着些欣许。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愣在那。
“国舅,你开开门,这门打不开啊。”外头的小胖子推了几下门,扯着嗓子继续喊。
李景成紧咬下颚,一步一步来到门前,对着外面那个身影道:“你来京城作什么。”
他没给小胖子回答的机会,这回嗓音里带着许多愠怒。
“不是说就在那等我回来的么。”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就快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