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四季轮回,梁晔眼瞧着为功名利禄的人们奔波劳碌,眼瞧着小孩长大成人,老人衰老死去,他被旁人称道成傻子,就这么被晾在一边,看着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上演着一幕幕爱恨痴嗔的戏码。
他好似局外人般,因失了八年的过去,因时好时坏的脑子,而总是被他们排除在外。
他瞧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自己的因果轮回,自己去奔赴的目的,但他低头瞧一瞧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从何来,更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
“见到他了?”
去往皇宫的路上,李刻荣问梁晔。
梁晔摇头,很遗憾:“国舅不愿见我。”
“那关于玉玺的事……”
梁晔低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不住了大人,我为了见国舅所以骗了您。我还是想不起来,太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可能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话毕,他将脑袋埋得更低,不知是因撒谎,还是失忆。
李刻荣将目光平静地转向马车外,长长吁出一口气。
“老臣印象中的你,鲜少撒谎。为了见他一面,撒这么个谎,也真是难为你了。”
他抬起那双好奇的眸子,看向李刻荣,不禁让这位已步入风烛残年的老人想起先皇曾经对他的评价。
在朕的皇子中,唯有晔儿的眼睛好似明镜般澄澈,每每望向他,朕总能窥见自己究竟是何模样。
于是在谁都认为未来的皇帝由九皇子梁暄来当时,李刻荣的心,在那之后便隐约感受到了皇帝真实的心意。
“还记得你的父皇吗。”春风吹起老人的白发,他也低头去看梁晔的眼睛。
他想知道,那双眼睛里究竟装了什么。
梁晔摇摇头:“只记得,很小的时候,父皇常与皇奶奶吵架,摔过东西。”
仅剩不多同父皇有关的记忆,只剩下不好的,让他伤心的。
“但我记得有位待我极好的嬷嬷,只是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这把年纪应该也出宫去享福了吧。”
因为迷茫,因为记不得,所以梁晔感到委屈。
“我还记得,因为我娘亲很早就离世了,宫中很多妃子都抚养过我,对我有过恩情。”
谈及于此,梁晔看向李刻荣,很是认真道。
“有位姓李的娘娘,我记得。”
“你都记得她什么。”
“温婉大方,善良温柔。小时候宫里的妃嫔只知道在我父皇面前争宠,实则并非真心养育我,我记得我在她那住过一阵子,那时我染了风寒,她细心照顾了我许久。虽后来我又被送去其他妃嫔宫里,但我记得她对我很好。”
梁晔顿了顿,接着小小喊了一句:“九哥,是九哥呀。她是九哥的娘亲。”
李刻荣点点头。
“九哥……便是如今的皇帝。没错,九哥当了皇帝……”
他看向老人,似是在向他寻求肯定。
李刻荣还是点了点头。
梁晔为此记起这么一丁点,而感到开心。
“我记得那位娘娘,还是因为娘娘有位相当英俊的兄弟。”
记不得是哪年哪月哪日了,就只记得他因感染风寒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寝宫里忽然闯入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
他听见娘娘唤他弟弟,说你来啦。
那是不是,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啊。
梁晔歪了歪小脑袋,觉得好玩。
“国舅,那是国舅。大人您的儿子。”
小胖子咧开一口大白牙,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嘿嘿笑着。
老人望着身旁的小胖子,眨了眨眼,微微扬起嘴角。
“没错。是老臣的儿子,李景成。”
李,景,成。
梁晔在心中不断默念这三个字。
“大人您这儿子生得,可真是一表人才。”梁晔对李刻荣竖起了大拇指,啧啧称叹。
“你喜欢老臣的儿子,是么。”
梁晔眨了眨眼睛。
“你如今什么都记不得了,还是喜欢他么。”
他不说话,继续眨了眨眼睛,嘴角上扬。
过了很久,他才用右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膛,开口:“小人觉着喜欢一词太沉重了,不能轻易开口。更何况小人记不得过去的事,随意将喜欢二字说出口,太轻浮随便。”
他拍了拍左胸膛。
“但小人感知的到,很熟悉很熟悉的那种感觉。”
马车停在午门前,金灿灿的门钉闪着耀眼的光芒,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
雨不知何时停止,一道道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地面。
他从马车上下来,小小的身影在宫门的衬托下,更是显得渺小。
两年前,许桃牵着他的手,磕磕绊绊地从这座深宫里走出。
他问许桃,咱们为什么要离开这儿。
两年后,李刻荣对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他随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望向这座,他曾无比渴望离开的皇宫。
他下意识抬起脚,又胆怯地放下。
他不安地看向站在门下的李刻荣,内心疯狂涌上一股想要掉头就跑的冲动。
“来吧。”李刻荣冲他招了招手,“这是你曾经生活的地方,进来看看吧。”
于是他小步跑到李刻荣的身后,跟着他一起跨过这扇大门。
梁晔觉着,如若只有他一人,他绝对没有勇气踏进此地。
这一路走着,虚幻与真实的场景交织,他的脑子嗡嗡哄哄地响着,闹着,吵着。
无数在记忆深处的声音不断响起,交缠在一起,他来不及辨清那究竟是什么话,下一句就又冒了出来。
他的心很急切,他很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李刻荣带着他一路走到大殿的玉墀之下,他瞧见那上面盘踞着的龙石雕,四下环顾,空无一人。
这一路走来畅通无阻,未见到一个侍卫出来阻拦。
梁晔这回终于清楚,这本就是为他专门准备的。
八岁在太皇太后与众臣的哄骗下,他带着那顶显得很大的冕冠歪歪扭扭走上玉阶。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就这么被骗上皇座,接受众人的跪拜。
因为什么都不懂,就算受到质疑与讥讽,都默默捱下,只当是自己的过错。
他不是没想当好这个皇帝。
他做过很多努力与挣扎,只是事与愿违,这世上本来,就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
他站在玉阶之下,上面咕噜噜滚下一颗玉印,梁晔抬头,瞧见梁暄身着龙袍,蹲在最上面的一层台阶,对他道:“喏,把真的玉玺还给朕。”
就算亲外公告知他才是这天底下唯一的皇帝,就算生母用性命要挟弟弟来辅佐江山,就算所有人见到他都下跪一口一个“陛下陛下”,他都觉得,不够。
梁暄觉得远远不够,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补心中这种不够的感觉,于是不停地堵那些议论他的人的嘴,他不停地杀他质疑的臣子,不停地在这些人里找寻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可疑人物。
外公叫他回宫别担心,但这一路上梁暄想了想,他觉得还是得亲自见梁晔一面才行。
他发现这两年来这心中不够的滋味,源头就是如今站在自己脚下的小胖子。
他在想究竟要拿这小胖子怎么办,才能消解一点心中的不够,才能让自己坐在龙椅上的时候,能够安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