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许久,梁暄从震惊中缓过来,他用力将宽大的袖口从那根箭上扯下来,撕出好大一道口子。
“李国舅终于来了,自打那日你说要上朝卸官却爽约后,朕便再也没见过你一面。”
不知从何起,梁暄便只当着李景成的面刻意叫他李国舅。
哪怕是私底下。
“为人臣子,在陛下遇到的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是臣的本份。”
梁暄瞧见李景成正好奇地看着自己袖口的这道裂口,忙将手放在身后。
“李国舅所说挺身而出,是为的哪个陛下。”梁暄此言一出,李景成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他望向梁暄,而后微微一笑:“这皇宫之内,难不成还会出现第二个陛下?”
“很难说啊,毕竟有人对另一位叫了八年的陛下,难免会搞混淆嘛。”他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梁晔,自己伸手理了理衣领,看上去很不爽。
李景成凝视着梁晔受伤的左臂,因刀子扎进去的浅,流血并不多。
但这地上很多处血迹,门槛上,门上皆有触目惊心的鲜红。
他无比冷静地环顾四周的血迹,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梁暄身上。
“臣怎么会混淆呢,龙椅只有一张,谁坐上去了,谁就是臣的陛下。”
“那如今朕这就坐上去,朕便是李国舅的陛下,对吗?”ĆH
梁暄双手摊开,身子前倾,似是在向李景成征求意见。
他的脸上溅上了来自梁晔的一串血珠,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将整张脸凸显得古怪可怕。
“还是说,你只认龙椅不认人,就算此刻朕抓来一只老鼠放在那上面,你也会对它喊陛下。”
李国舅没有作答,他只是慢慢抬起下巴,用一种极为蔑视的态度,看着梁暄。
这让梁暄勃然大怒。
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用这番姿态看着坐在皇位上的梁晔,万不曾想到如今自己被人这样看着。
还是说,当皇帝的,都免不了被人这样看。
不是说九五至尊天下第一么,这大大打击了他身为至尊的自尊心。
他抬脚,便往脚下的小胖子踹过去一脚。
“哇――”当即,梁晔痛苦地弓着身子,往外吐出一口血水。
待他再回过头来时,李景成已经抽出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景成!”外公李刻荣率先喊了出来。
而横在梁暄脖子上的那把剑,岿然不动。
他斜眼望着距离自己脖子几寸的长剑,半张脸抽搐了一下:“李国舅,这是在做什么?”
“放他走。”
“你现在是为了这个小胖子,准备杀掉朕吗?舅舅,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当年你亲口对朕说这个皇帝由朕来当,你说你把这个小胖子骗得团团转,你说朕可以当皇帝!你说这个天下是朕的!你不会来抢你没有兴趣!”
梁暄激动得身子不住抖动,他一手指着脖子上横着的剑,另一只手忿忿地指向躺在地上的梁晔,满脸通红。
“外公,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如今在对朕做什么。谁才是皇帝啊,他怎么敢!他怎么有资格这样对朕!”
“景成,把剑放下。”
李刻荣上前来阻止这一幕甥舅纠纷,却被李景成一手给推开。
“我已派人通知张阁老等人前来正殿,此刻站在我身后的是这两年来与我出生入死的将领。你与父亲将他骗至此处,特地支开了宫里所有人,如今就算我真动了手,你的下场也只是死在我的剑下,梁暄。”
梁暄二字轻轻吐出口,字正腔圆里带了点气定神闲。
让梁暄听明白了李景成有着全部的胜算。
“你,也要杀朕?”
“虎符,不在你的手里。玉玺,也是假的。”
梁暄被彻底架空在了这龙椅上。
他听着李景成陈述事实,六神无主,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李刻荣:“外公……”
“都收手吧,景成,暄儿!大家都是一家人,何苦在这里为了一个外人争执。”外公没有替他主持公道,外公只是和了稀泥,叫双方都停手。
梁暄这才恍然大悟。
的确,虎符一直不在他手里,他自以为一个是自己的亲外公,一个是自己的亲舅舅,还有当上皇后的母亲撑腰,他稳坐这龙椅无忧无虑。
而直到亲舅舅将剑横在脖子上的这一瞬,他才领悟到。
原来这天下,早就已经是他们李家的了。
他们这一家子用十年的时间精心编织了一张网,连同他在内,都是用来编网的工具。
领悟到这个事实后,梁暄瞬间蔫掉。
他将脸低头,哆嗦了几下嘴唇,最后不甘心道:“朕不会放过你们的,你李景成,还有他梁晔,朕不会放过你们的。”
但他说完话,主动往后退了好几步。
李景成收了剑,向躺在那里的那个人走过去。
梁晔像一只小虫子般一直蜷缩在那儿,紧闭双目,一动不动。
他并非失去全部意识,只是虚弱到无法动弹。
他听着不远处几人的谈话,想着这十年来的过往。
直到李景成走上前,伸手抓住他的左胳膊。
梁晔睁眼,看着李景成那只包着白纱布的手,又抬头,瞧见他苍白的脸色。
他知道,国舅也在受着伤。
他瞧见国舅的手搭在了他那只没有知觉的左臂上,想要将他拉起。
他艰难地伸出右手,轻轻将李景成的手给推开。
梁晔并没有用什么力气,或者说他只是做出了一个要推开李景成手的动作,而李景成,也就果真被他给推开了。
他不晓得究竟是李景成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还是他真用到力气,他也懒得去追究。
因为这十年的过往在短短一瞬间全部记起,让他身心俱疲。
他想起他站在那扇门外对李景成说他全都原谅,又忆起两年前李景成当着他的面亲手将抚养他长大的嬷嬷给杀掉。
他觉得触目惊心,觉得无法再去回忆。
可记忆如潮水般涌向他,包裹他,几近让他窒息。
他用尽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将脑袋埋下,从那三个人中慢吞吞地走出,走出这座正殿,跨过门槛,来到外面。
春风依旧,吹起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吹得他额头的伤口发疼。
他瞧见宫门就在不远处朝他打开,于是他迈开了脚步。
纵是他并不知脚下的路在哪里。
以前,他不知道的时候就会去问李景成。
但如今,他想,没那个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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