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是的的确确来了。
阿敖牵着梁晔的手跑出那道宫门时，风就轻轻吹拂在脸蛋上，刮得他脸蛋热乎乎又有点点痒。
蓄在眼底的泪珠子随着奔跑自然地纷纷落下，但很快眼睛就被跑起来的风吹得生疼。
梁晔遭不住眯起了眼。
“国舅，你说，如若朕当年没有登基，只是到了年纪便出宫来到一处封地好好生活，咱们还会遇见吗，还会像如今这般亲密无间吗。”
他的耳边回响起他曾经站在皇宫的阑干前，与李景成闲聊起说的话。
他记得李景成给他的回答是，不会。
“陛下，凡事是没有如果的。人生不过百年，无论是往前还是往后，我们脚下这条路就是唯一，且是最好的路。微臣只喜欢，也只能喜欢此时此刻的陛下，与微臣。”
他告诉梁晔不要总是逃避现实，要面对此时此刻的自己。
他告诉梁晔要用实际行动去证明张阁老等人对他的偏见是错误的，而不是只晓得哭闹。
他告诉梁晔比起去幻想，现在就去做更重要。
……
你看，哪怕是如今思及那些过往，梁晔还是能够记起很多很多，有关于他的好。
只是如今梦醒，才猛然发觉，所有的，一切的，来自他的好，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就像这处金碧辉煌的皇宫，是建立在皇子间互相残杀，大臣们互相争权夺利之上，用老百姓的血与汗铸就的。
不知是否是阿敖温暖的手掌带给了他仅存的温暖，比起当时躺在冰凉无比的正殿前，如今用尽全力跟着阿敖跑出这座皇宫更让梁晔感到充满动力。
他诚然不知眼下该去往何方，但阿敖带着只顾往外跑。
梁晔知道，梁晔知道得很清楚，他是要离开这儿。
他们来到李景成所说的那辆马车，阿敖想将梁晔抱上去。
但小胖子迟迟站在马车前，将目光看向了坐在马车前的老人宋伯。
那是李景成府里的老管家，梁晔熟悉得很。
“阿晔，快上来啊。”阿敖率先蹦上了马车，伸手想拉梁晔上去。
但小胖子依旧站在那儿，盯着宋伯看了许久。
宋伯也在看着他，只是目光里无甚情绪，望着他一身的伤，悄然叹了口气。
“阿敖，你先下来，然后回军营吧。”梁晔没有回应阿敖伸过来的手。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轻轻在嘴里吐出：“这位老人家是国舅的人。”
很显然，阿敖并不知情，他到现在连别人口中的废帝梁晔与站在面前的这个小胖子都无法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印象里，大家都叫他阿晔，是个脑子不大行但很讨喜可爱的小胖子。
“那你咋办，阿晔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得赶快找地方给你医治啊！”
阿敖跳下车，撕下衣袖上的一块布条，帮梁晔包扎左臂的伤口。
“这位老人家，你也说了是国舅的人，他肯定要带你去医馆治疗伤口的啊，阿晔，你现在浑身是伤，治病要紧呐！”
阿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将小胖子当作同乡，虽只不过认识两年，却实实在在把他当成自己人。
“你先回军营吧阿敖，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只说是我自己逃走了。”梁晔神情凝重，在阿敖给自己包扎完毕后，又往后退了一步，随后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拍了拍阿敖的手背，叫他放心。
紧接着他又看向坐在马车上的宋伯：“老人家，恕我不能坐您的这辆马车。若是他问起来，就说我去取玉玺了，不需要任何人跟着，是我自愿不坐这辆马车的。”
话毕，梁晔扭头就自己往外面走。
他记得很清楚，还有一段不远的距离，走出最后一道宫门，他就彻底离开这处皇宫了。
“阿晔，要走一起走，不坐他的马车就不坐！”紧随其后的阿敖被梁晔给推开。
“别靠近我，阿敖。”他将脑袋埋得很低，“你也会有危险的。”
“有什么危险？大不了就被他们打一顿呗……”
“别靠近我，回去，阿敖你听我的话。我是当年的废帝梁晔，我手上如今握着一条有关玉玺的重要线索，两年前他们为此将我逼疯，而今他们为了逼我供出玉玺的下落，势必同样会用尽一切手段，你不能离我这么近，你会受到牵连的。”
梁晔的坦白让阿敖一时怔在那里，而坐在马车上的宋伯始终没有任何行动。
梁晔清楚，他不断地在后退，不断地拉开与他们的距离。宋伯不会阻止他这么做的，只要提到玉玺一事，宋伯就一定不会强迫他坐上马车。
梁晔通通都知道。
他在逃跑前对阿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想桃桃子了，你若是日后有机会见到她，一定要告诉她，我很想她，我没有忘记这个春日要带她出去玩的承诺。我走了，阿敖。”
尽管浑身伤痛，额头的血还在流，不断地回忆起大量过去的事又是那般让人神伤，可一想到就快离开这座宫殿，梁晔就感到浑身不知哪来的力气，促使着他停不下一刻的脚步。
只要离开这里，只要离开这里，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
李景成大手一挥，遣散了所有来这的侍卫。
当然，他们当中谁也不会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
李景成手底下出来的士兵总是那般训练有素，不光武艺高超，行动力迅速，人心齐，劲往一处使。
这是梁暄所没办法学会的，他只知道杀人，起先是杀他觉得能力不行的人，接着是杀他疑心的人，最后是杀他觉得不顺眼的人。
他只知道用杀人来解决问题。
皇帝吸了口鼻子，胡乱摸了把脸，缓缓走到正殿里的龙椅脚下，整个人蹲下，背对着站在门口的李刻荣李景成父子。
正如外公所言，这归根究底，是一场家事，属于他们李家的事。
而他，也难逃成为傀儡的命运。
因为如今，天下是握在他们李家手中的。
“怎么逃出来的。”李刻荣特地将儿子拉进一侧回廊内，阴影恰好将他们父子二人遮盖住。
儿子的思绪看上去很乱。
然而李刻荣已经很久没见过儿子如此慌乱的模样了。
他不断在回忆里调出各种与之相似神情所发生的场景，他在思考两年前放他去西域是否是件正确的事。
“父亲将儿子关在家中，利用亲姐姐和手底下死士逼他不能踏出家门半步，如今该质问的人，难道不是做儿子的么。”
“我问你怎么逃出来的！”李刻荣再也容不下做儿子的半点逆骨，他扬起手，就要扇下去。
像过去八年间无数回那样。
只是这一回，他的手停滞在半空，被李景成扼住了手腕。
李刻荣想往下使力，但他的儿子李景成让他使不出任何力气。
“我用了两年时间，收复西域，精心培养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今日你与他都瞧见了，虎符没有用，这些人都只听我李景成一人的调遣。”
“这就是两年前你执意抛下我与你姐姐，要去西域的理由？”
李刻荣瞧见他的脸上出现一丝得逞的神色，他的心也跟着渐渐沉下去。
“从小您就教导我，朝中虽崇文，但武将才是掌握整个大梁的命脉，十年前我叫皇帝去军营，两年前篡位成功，也证实了这一点。我知道你与你手底下那群老将领的厉害，可这两年来，皇帝的所作所为让他们颇是寒心。”
高举在半空的手因儿子的阻碍而迟迟没有落下，李刻荣就在这样一种状态下，皱起了眉头。
他从儿子这段话里开始逐渐觉察到一丝不妙。
而紧接着李景成就告诉他：“你也告诉过我，要仔细观察一个人的性格，要摸清他需要什么，他忌惮什么，然后给他所需要的，同时又让他有所忌惮。这样，一个人才会被自己拿捏住。”
白发苍苍的李刻荣在儿子李景成的这段话中，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缓缓放下了手。
他想起还在正殿里蹲着的外孙梁暄。
他问道：“这两年，都是你在外散布他篡位消息的？”
“我只不过，是在两年前离开京城时，没有怎么认真封锁消息而已。怎么能说是我刻意散布的呢，这个罪名太大了，儿子担当不起。”
李景成负手，绕开父亲，走出了回廊，来到太阳底下。
他步伐稳健，走得很踏实，很轻松。
两年了，他不问政事，只顾埋头处理西域的战争，他觉得这样蛮轻松的，当然他从一开始就预料到，皇帝换成梁暄来当，对朝政还是对天下百姓都不是什么好事。
大臣们当年因过分厌恶梁晔，而寄希望于有新的皇帝出现改善情况，可太皇太后干政时权力斗争得太厉害，一个新的继任者并不会将这些烂摊子收拾妥当。
梁暄用了两年时间证明了这点。
而他如今嗜血残暴见人不如意就杀的个性，更是让当初抱有希望的人感到寒心，甚至是害怕。
他们自以为踢走了一个废物，没想到捧了一个怪物上去。
李景成负手，走至正殿的门口，斜眼瞧着蹲在里面的皇帝，一如既往露出那副轻蔑，看不上，不放在眼里的态度。
“早在当年您将我送到小皇帝身边，叫我暗地里扶持你外孙时我就说过。我说您的这位外孙性情粗暴鄙陋，不是当皇帝的料。八年的军营生活也未能将他的性子磨平，您可知道为何。”
他说这话时，语气漂浮，像是一道烟飘飘渺渺在半空中，却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化作一支利箭，“嗖”地下刺出去。
同时刺进了祖孙二人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