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晔艰难而又缓慢地行走着。
眼下他的脑袋与左臂疼得厉害,几度让他走着走着便双膝瘫软,差点跪在了地上。
但他咬咬牙,还是坚持着缓缓站起来,然后朝着皇宫门外走去。
他记得很清楚,只要走出这道门,他就彻彻底底离开了皇宫。
他曾经那样想逃出去的皇宫,他出生长大的皇宫。
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个皇帝,怎么可以厌恶生养自己的地方呢。
李国舅陪在他身边曾不止一回告诫过他,他作为皇帝,应该爱大臣,爱子民,爱天下。
他还说梁晔宅心仁厚,这么简单的事情只要肯去做就一定能够做好。
他是那样鼓励着,支持着,陪伴着。
想来,篡位谋反前日,梁晔吵着嚷着要出宫,李国舅一定在心里相当满足。
八年来的洗脑与欺骗,终于让他压抑在心底对此处的厌恶不断滋生出来,甜言蜜语好似在久旱的沙漠里寻到的一捧清水,喝完以后就没了,反倒让自己更加难受。
至少,至少,在他们把自己踢出这皇宫之前,他还是如愿出了趟皇宫,去了他最向往的民间。
没错,普天之下,只有国舅最了解他梁晔。
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
梁晔曾如此笃信过,现在也认清着,只是今非昔比,曾经唯一在这里珍惜的东西,如今再去回顾,细细品味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残忍。
只要走过这出甬道,走出这道大门,他就彻彻底底离开皇宫了。
梁晔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咬紧牙关,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走下去,他不得不用手撑着墙面,到最后因为走不动就将身子大半倚着,整个人蹭着朝前继续走。
他走得满头大汗,中途决定歇一歇好几回,总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回头一看才发现只是挪了小几步而已。
就好似,他以为那八年已经过去很久,而实则也不过只忘记两年,如今再度记起,往事历历在目,鲜活得如同发生在昨日。
他垂下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胖子的确累了,不是很想再往前走了。
他记得当年因为在意自己圆溜溜的身材想过减肥,皇奶奶也十分不满他好吃的毛病,经常安排人监督他的一日三餐,多吃一点就没了下顿,梁晔清楚这是为自己好,但因为馋,他很痛苦。
那时唯一敢给他梁晔带吃食的,就只有国舅李景成。
“陛下,实在饿的话,就吃点吧,不过只能吃一点。不然又让太皇太后那边晓得去,要挨骂了。”耳边无比清晰地响起李景成哄自己的话,因着这句话梁晔浑浑噩噩的脑袋一激灵,目光顿时变得清楚起来。
他觉得一阵反胃。
明明从昨儿起他就没能吃上几口,方才被梁暄一阵猛揍还吐了不少。
肚子里本该空空如也的,可他还是觉得反胃。
浑身没来由地恶心,极度地恶心。
胃里翻滚而上的刺激想都没想便让他张开了嘴,然后“哇”地一声,全部往外倒。
趁着往外吐的空档,他又赶忙扶着墙,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接着吐。
“八年的军营生活也未能将他的性子磨平,您可知道为何。”
李景成走到正殿前时,梁暄正好垂头丧气地蹲坐于龙椅之下,一侧袖口因为国舅的箭射中而破破烂烂的。
趁着国舅开口之际,他给自己理了理袖子,盯着撕破的袖口好一会,然后扭头,看向正在正殿外的李景成。
梁暄忘记从何时起,他便不再叫李景成舅舅了。
大抵是从李国舅这个名号响彻京城伊始,他与众人一同这般称呼揶揄他,起先是玩笑,但开着开着,成了真,改不了口。
没做皇帝以前听他说教也就算了,如今当了皇帝还要听他唠叨,梁暄觉得烦。
他赶在李景成开口说下一句前,拾起地上的箭一股脑向他投去。
“烦死了一天到晚搁这叽里咕噜的说个没完,老子看你还不如早点去死。”
他的动作迅猛敏捷,像一头猛兽将李景成扑倒在地,然后拿起地上曾经刺过梁晔的匕首,毫不犹豫地便朝李景成的脖颈那块挥舞过去。
若不是李景成反应快一个侧身躲过去,怕是早就被他刺中了脖子。
匕首在他的右胳膊上划拉开好大一口子,也是将李景成的衣裳划破以后,梁暄才看到原来他身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
不过他刺得很用力,白纱一并被他划破,鲜血洇了出来。
梁暄忽感到一阵快感。
他将李景成死死摁在地上,踌躇满志地抬头对着李刻荣道:“外公,此人实在碍眼,朕今日必须将他亲手解决。”
新皇帝做事向来只凭一时的感觉,从不考虑后果,不然也不会即位两年杀掉那么多的人。
他在军营里向来学到的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唯有斩首示众才能起到震慑所有人的效果。自打李景成回来以后,他就不止一回在脑海里幻想过,将他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门口的场面。
他甚至将此事告知母后李锦令,引起母亲一阵恐慌,更是让他心里觉得美滋滋。
他学不来父皇的受人敬仰,更不会像自己的弟弟那般唯唯诺诺,他知道如今玉玺是假的,虎符也不在手中,这种绝境里想要翻身的唯一方法就是杀人。
没错,他要亲手杀掉自己的舅舅。
要快,要狠,要准。
“你母亲,你有没有想过。”
被压倒在地的李景成在匕首落下之际轻飘飘地将这句话说出,一下子就让梁暄握住匕首的那只手,停住。
他抬头,明晃晃的阳光照得眼睛一下睁不开,但很快他就瞧清楚了,远方,是此番跟随李景成收复西域的大功臣王守阳。
这两年来的仗可以说几乎都是此人冲在前头带着打下的,回朝那日梁暄大手一挥给的赏赐他一概没要,出了皇宫,全部散给了城角的几处贫民窟。
梁暄虽心有不满但因此人功绩实在了得,选择视而不见。
可如今此人手握一把剑,将其架在另一人的脖子上,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
却再也无法让他,视而不见。
梁暄低头,认真看了李景成一眼。
他看李景成那副略失血色的面孔尽是胜券在握的从容,见他非但不害怕不慌张反倒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自己,他有刹那间的恍惚,他又抬头看向远处不断走来的王守阳。
和他用一把长剑押送来的女人李锦令。
他想,比六亲不认,他梁暄还是差了李景成那么点。
“忘了两年前,我将你送上那个位子时对你说过的话了?”不费丝毫力气,李景成推开他,从地上有些缓慢地起身。
他用手捂住流血的左臂,绕过梁暄,来到那张龙椅前。
只是他从不留恋这种东西。
世人都道他权倾朝野,是能够牵扯住两代皇帝的人物。好似这般形容他,就会让人不自觉地将他与这张龙椅联系在一起。
他不想去辩解什么,这些年里也只有小胖子真真正正对他说过,“朕晓得国舅眼里并无权力与财富,朕晓得国舅不在乎这些,国舅绝非那些大臣口中所言,贪图利益之人。”
王守阳将太后娘娘挟持进正殿的门口,李景成从左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悄然放在了地上。
“你也知道骗人总要付出代价的,我们大家,如今各取所需,就这样,各自遭着各自的报应吧。”
“李景成,她是你的亲生姐姐!!!站在那的是你亲生父亲!!!”
梁暄吼完又急忙忙去呼唤外公李刻荣,却被李景成伸出的左臂拦住。
紧接着,一条红绳系着的虎符像是变戏法般从他手中出现。
“别去了,他不会在你我之间选择你的。”
那道系着半边虎符的红绳被他轻快地绕了几圈,随后接过王守阳手里的剑,这回,由他亲自将剑架在亲姐姐李锦令的脖子上。
“这是用寒疥虫尸体制成的毒药,是你当年喂他吃下的,我花了不少功夫才寻到药性相当的。来,现在当着我的面,把它一滴不剩喝掉。”
父亲李刻荣铁了心将他困在家中不让他出来,他与死士打斗得浑身是伤,到最后一个人半跪在地上,雨水将浑身打湿,自己也分不清究竟还有没有了意识。
和过去无数回一样,每当他受伤,每当他半死不活的时候,姐姐总会出现在他身边,将手上的那柄伞默默移向他。
一如此时此刻他正缓缓地将手中的长剑刺进姐姐脖子上的那块肌肤里。
姐姐对他说,成儿你始终是我们李家的人,我们与父亲,还有暄儿,才是应该站在一边的。
然后李景成反问她,那位姓梁的有什么资格与李家相提并论,又有什么资格与他李景成一块提及。
父亲李刻荣向来只以他自己,李景成李锦令三人并论,这才是他生气儿子两年前丢下他俩只身去往西域的缘由。
当弟弟谈及于此,姐姐终于忍不住,失态,放声大哭,她将雨伞塞进弟弟手里,整个人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她说求求弟弟帮一帮她的儿子,纵是她晓得李景成没把他当作亲人,但那是她怀胎十个月生下的孩子,是她亲手拉扯长大的儿子,是如今做了皇帝却患上心魔的儿子。
她说父亲这两年来对她的儿子失望透顶,当初要不是李景成回来,他老人家早就对她儿子动手了。
李家不要无能的废物,李刻荣口口声声对着梁暄一句又一句的你才是天下唯一的皇帝,实则早就动了杀他的心。
他将李景成困在此处只不过是不想让他再同两年前那般搅乱他的计划。
无论是梁晔,还是梁暄。
一旦沦为废物。
就会被他杀掉。
“你若不信,现在就去问他,问他李刻荣,他儿子李景成与如今的皇帝梁暄,他只会选择谁。”
【作者有话说:我想快点把这段剧情走完,快进到他跟小胖子的感情戏,但还是有不少东西没写完(。í+_+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