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的起先是一道蹭在宫墙上的血痕。
李景成站在那,眼前浮现出他用身子倚在那上面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的场面。
他伫立在那良久,才迈出步子,走在这一条并不算长的过道里。
他记得这处偏僻地是当年他与梁晔共同发现的,李景成曾提议将这处宫门直接堵上,但被梁晔拒绝,说留着,以后大家想出宫玩了,就走这条路。
李景成起初不同意,但梁晔反而说服他,他说宫中规矩森严繁琐,好好的人住在这里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他想留着这处,兴许没什么用,但留着就好似给人喘口气般。
他记不得是哪一年的筵席,朝中很多老臣都在,觥筹交错间谈论起梁晔,说他如何又如何,让李景成听见,当下就起身离开。
隔日他便亲自上朝弹劾那几位嘴碎的臣子,将他们昨夜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部复述了遍,并要求梁晔当即免去他们的官职,送他们回老家。
世人都道李国舅与小皇帝穿一条裤子,李国舅说什么小皇帝便做什么,小皇帝的意思就是李国舅的意思。
但李景成很清楚,与梁晔共事的这八年里,他与梁晔之间的不和不下千百回。
他在朝堂义正言辞地要求梁晔处置这几位大臣,甚至把那些不入耳的话当着梁晔的面说出来,最后也只得了个,朕晓得了,国舅先歇着吧,此事另谈。
众人只觉得这是他俩演的一出戏,让这些出言不逊的大臣们下不了台。
但下朝后李景成便无比恼火地问梁晔:“陛下,为何总是不听臣的话。”
他走出过道,站在那扇宫门下,瞧见整个跪在那里的人,摇晃着身子,先是松了口气,再来是想张嘴说话的。
但很显然梁宵这孙子抢先了他一步。
可李景成也没有办法往前再走一步,因为他看得很清楚,被梁宵抱在怀里的梁晔,脸上尽是对自己的抵触。
小胖子诚然没说一句话,但李景成很清楚,他在很认真很显然地拒绝。
李景成亦是没办法拒绝,如此认真,如此显然的拒绝。
所以他就只站在了那。
他站在那好久,眼睁睁地瞧着梁宵先是搀扶着小胖子往回走,再来直接将小胖子抱起,在家仆们的簇拥下上了一辆马车。
一直在流着血的左臂忽然传来的刺痛,痛得让李景成终于皱起了眉头。
宋伯随之上前:“他说老奴是您的人,不愿上马车。已经派人跟着去了。”
“都撤了,又不是不知道他住哪儿。”李景成咬牙,看上去很不爽。
“五王爷突然出现,怕不是咱这边的人。”宋伯好意提醒,他担心李国舅如今正在气头上,没法冷静思考事情。
谁料只得来李景成一句嗤笑,满脸的讥讽:“无非就是去找姓张的那个死老头呗。”
“少爷……”
“我知道,由他去,反正他如今什么都记了起来,最恨的肯定是我。”
“您流太多血了。”
李景成低头看了眼握紧握的左手,最后放下,甩了甩手上的血迹。
最后一块纱布将额头的血迹擦干后,五哥明显在旁长长舒了一口气。
“哎呦喂小九这下手可真不轻,瞧瞧这些血,快拿走快拿走,一股味儿。”他跳起身,拍了拍屁股,躲开仆人捧起的金盆,去了窗边,打开窗户给屋子透气。
“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便叫宫里的太医来给你验个伤情,过几日我联合几个大臣,将此事汇报到朝上去。”
话说完许久,梁宵见里头人迟迟不吭声,将视线投去。
梁晔正在努力让自己半个身子撑起来。
他目光游走在地板,看上去兴致不高:“不了,这种事不需要劳烦五哥您,更何况,为了我,不值当。”
梁宵听罢,神色复杂,叹了好几口气,走到他床边:“我不晓得这两年你是怎么过的,但如今朝中局势,并非两年前了。你受的委屈,如今提出来,大家不会无动于衷的。”
见梁晔还是没什么表情,梁宵干脆拉过来小胖子的手,又将语气给放柔几分。
“我不知你们之间的恩怨,但皇子之间不得互相残杀,这是先祖立下的规矩。他如今破了这规矩,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没办法视而不见。”
梁晔还是不吭声,将脑袋埋得很低很低。
“怎的,还是说你铁了心,要将这些委屈自己一个人吞下,就这么算了。”
梁晔摇头:“五哥,他如今对我十分介意,何况当年我的确犯下很多错,我无颜再要求大家为我做些什么。”
梁宵“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摸了摸梁晔的脑袋:“你倒是同我说说当年都犯了些什么错,怎就如此严重了。”
他见小胖子始终低着头,活像做错了什么事,心里头更觉得好笑。
他的手掌轻轻摩挲在梁晔的头发上,嘴角含着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兄弟几个在一块玩耍,你因为个头小,跟着我们玩总是吃力,有时候碰着哪儿了,磕到哪儿了,都捂着不说,直到见血了被我们瞧见,才哼几句。”
梁宵手指上镶着宝石的金戒指在窗外透进的阳光照耀下闪烁着极其富贵的光芒,他娓娓道来当年大家住在皇宫里的日子,遥远得很不真实。
“起初得知父皇让你继位的时候,大家都一样不理解。很多将军和大臣,不服你,觉着你就是个孩子,那时你也才八岁,太小了。”
抚摸着小胖子脑袋的手忽然停下,梁宵的目光来到窗外,一道身影正投在窗户上,不急不缓地移动着。
“你那时候一定很辛苦吧,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一心只想着出宫。你也知道,你五哥这人,向来过惯潇洒日子,宫里规矩太多,我过不下去。”
梁宵的手拍了拍梁晔的脑袋,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门口,那道身影出现的地方。
与之而来的,是同样察觉到动静的小胖子。
“小晔,接下来这些话其实都是这两年来我听烂了的,你是头一回听,我现在告诉你。”
梁晔认出走进门来的人,微微张大了嘴巴。
紧接着耳边响起梁宵的声音。
“小九不是个明君,他做皇帝这两年,做得很烂,很差。李家父子扶他继位,并非当年允诺众臣那般,大家都以为皇帝换成小九来当,会更好,更妥当。但很显然,这两年他已经完全被李家人控制,到了其他人的话都听不进去的地步。”
梁晔瞧见站在不远处的人恭恭敬敬给梁宵和自己行了礼,不禁将他的名字念出:“徐……徐大夫。”
徐酉岁冲梁晔点头会意。
“两年前张阁老在你失忆后,曾想尽办法去你住的地方找过你,可惜听说那时你失了智,谁都不认识。张阁老大失所望,回去以后甚至病到卧床整整三个月。”
梁晔忽然想起在刘鹤年宅子里,徐酉岁很认真地对自己说过的一段话。
“这两年来,张阁老每每遇见我,谈及此事,都十分难过。我想了想,虽然我不插手这些事情,但身为皇子,身为皇族的一员,如此袖手旁观导致局面变成今日这个地步,我也有脱不了的干系。”
梁宵的一只手指摸着另一只手上戴的金戒指,冲小胖子很和蔼地笑。
梁晔的眼睛扑闪了好几下,端详着五哥这张蛮帅气的脸蛋。
他终于记得那大概是在即位最后一两年的时候,他苦于身陷孤立无援的境地,曾经向五哥梁宵伸出了求救的手。
但没过多久,李景成却病了。
梁晔记得很清楚,李景成当时病得很严重,急得他见到寺庙道观甭管三七二十一先进去拜一拜。
最后好的时候,是梁晔亲口答应李景成绝不再同五哥梁宵走到一块去,答应完以后,病到瘦得脸颊凹陷的李景成突然奇迹般地开始恢复。
梁晔当时没有在意,后来也派人查过,发现李景成居然在病得很严重的时候,遣散了一位太医院坚持要为他治病的太医,姓徐。
他不懂李景成这么做的原因,也问过,得到的是李景成很不高兴的脸色,和很简短的一句:五王爷绝非善类。
梁晔望着李景成口中绝非善类的五王爷,满手的宝石戒指,穿金戴银阔绰又潇洒。
他又听见走上前的徐酉岁,对他说:“还记得那日我承诺过你,你若是恢复了记忆,就告诉我,我带你离开那,保证谁也找不到你。”
梁晔微微拧起了眉毛。
“五王爷人很好,小胖子,你若是愿意,不如就留在我们这儿。五王爷,会替你打点好所有事情的。”
“该说的我都说了,待会张阁老就会来见你,想必你们二人有很多话要说,我也不打扰了。只是在此之前,你答应下我,留在这里。”
二人俱是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他,一时梁晔很不习惯。
就在他不习惯的时候,屋外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反应过来时,张阁老满头白发,已是站在了门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