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与做梦之间究竟有何区别，在恢复记忆很长一段时候里，梁晔未能搞懂。
他时常觉着并无区别，又担心陷入进往日昏昏沉沉的梦境里，而随之冷不丁冒出来的，过去的那些记忆，又好似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嗡――”地一声，悲伤的感觉比什么都先到来。
“陛下，您还是吃不下吗。”张阁老苍老而又沙哑的破锣音将他迅速拉回饭桌前。
梁晔手里抓着一只啃了几口的白馒头，最后默默将其放下。
他最近没什么胃口。
张阁老与他见面后便一直不停地念叨江山社稷国家大事，实实在在让他回到了过去那些在皇宫里的日子。
只是他已经不止一回告诉过这位老人家，他已不再是大梁的皇帝，别再叫他陛下。
“陛下，是饭菜不满意吗，老臣这就叫人给您重做，您可还有什么想吃的菜肴。”
梁晔摇头，说不是很饿，为了证明，捡起那个白馒头往嘴里塞。
诚然小胖子塞得极为痛苦，张阁老瞅着也是皱紧眉头。
末了，他也无心吃饭，放下筷子，轻飘飘叹了口气：“先皇曾说，众多皇子里，唯有您向来最为他人着想，是其他皇子们绝做不到的。”
那种熟悉的说教感一下子涌了上来，梁晔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举措，他原本打算蒙混过关。
“可依老臣之见，陛下您当初就是太心慈手软，以至于两年前朝中大臣对九皇子篡位一事不闻不问。”
但有时候吧，张阁老的话虽不中听，但也未必不对。
以前梁晔是不爱听，索性不追究话里的对错。
而如今梁晔终于有闲工夫听了，但好像说什么都晚了。
“老臣心想，当初李景成对陛下您逐渐疏远，也是因为如此吧。”
张阁老这边若无其事地说着，看上去没什么。倒是小胖子这里，停住啃馒头的嘴，已经咬进去的一口差点没能咽下去。
李景成对自己疏远。
什么时候的事。
他完全不知道。
至少在那八年里。
还是说旁人早就看出来，却一个都不肯来提醒他。
又或是说，就算真有不怕死地来提醒他，他也不会相信。
梁晔不说话，只是用表情在向张阁老表示着：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那又诚然这种老人家，根本无法明白小胖子的意思。
他自顾继续说下去：“老臣一直认为，李景成对陛下并非从无忠诚之心，他定是有过的。”
梁晔愣了愣，又眨了眨眼，咽下去的那块馒头一直从喉咙里堵进肚子，虽说如今已吞进了肚里，那种堵塞感，久久不曾散去。
他略有些艰难地伸出右手，轻轻敲打着胸口。
他又听见张阁老继续说：“他当年也算是把命豁出去救了陛下您，照理说他该是忠臣良将，是对朝廷对百姓有益的人。”
其实这等子夸赞的话，搁以往是断不会从张阁老这种人嘴里吐出来的。
以前他与李景成之间水火不容的那个模样，总是两人中间隔着几米远的道儿，都好似中间起了一道火墙，顺带从天而降的惊雷劈在这中间。
故而他醒后与张阁老的首度会面，张阁老一改过去坚持和李景成对着干的方针，从头到尾只围绕着一个主题对梁晔进行劝说，那就是：千万别惹李国舅。
原来用不了三十年河东河西，两年足矣。
梁晔会感慨人的这种思想态度改变，但也仅仅是感慨。
“可他错就错在他对天子，对天子的威严没有半点敬畏心，他仗着陛下您给他的权力，他就胡作非为狐假虎威，他不懂您才是这个国家的皇帝，您才是在他之上的！”
梁晔猛地咳了几声。
“那个，张阁老，多吃点菜，说到现在都没吃上几口。”
“陛下，您得赶紧选个时机，拿着玉玺跟他好好谈谈。老臣纵是知道他这个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可如今民怨沸腾，在这么下去只会出更大的乱子。”
张阁老变了，但没全变。
梁晔只能跟在他身后打点哈哈，哄这位老人家赶紧吃菜。
扭头望着碗里的半个白馒头。
如今是真没了半点胃口。
自打他被梁宵带回府之后的短短几日，朝中就悄然发生了一场巨变。
梁暄据说突发恶疾上不了朝，于是朝中大小事务均由太后李锦令和外公李刻荣打点。
外戚干政倒是从小胖子这里开始就成了大梁特色，只是这回过于离谱惹得群臣非议，纷纷上奏，有说要让张阁老主持朝中事务的，还有居然要请李国舅回来，说是那日李家三人同时出现在皇宫大殿，三人连带梁暄闹得非常不痛快，李国舅如今喜欢跟父亲对着干。
说实话，小胖子对如今究竟是个怎么局势，并不关心。
他在张阁老持续不断的念叨声中放弃了吃饭，说是困了乏了累了想回屋歇息。
张阁老同意放他走，但临别前还不忘关照他，依旧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梁晔觉得很疲倦。
以前活在李景成的怂恿和鼓励下，他意识不到自己对于当皇帝这件事的厌倦，更多的是为了国舅，被架上去的无奈，以及很多身不由己。
但如今不同了，他已经不在那个位子上，纵使下去的时候脸上无光，但他没什么不甘心和怨恨。
当年他在大殿里一个个哀求群臣的景象他记得很清楚，他们脸上一模一样置之不理的表情，他也记在心里。
他知道大家是对他真的失望，也是真的期待过新皇帝的到来。
正如张阁老对他的评价，他向来为他人着想。
梁晔觉得，他们那么想，应该遂了他们愿。
回屋的路上经过仆人们的院子，春日暖阳，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主子们吃完轮到了下人们开饭，一群身着朴素的仆人们围坐在树下，捧着碗有说有笑的，一时将小胖子给吸引去。
他想到了这两年与许桃在那个小村子里的日子。
想到了屋门前那棵大槐树，想到无论春夏秋冬，孩童们总是围绕在那棵大树下嬉笑玩耍。
想到了那个偏僻而又孤陋的村子，因为大家都穷，反而格外喜欢互相帮衬，有什么好东西都会一起分享。
他悄摸摸地经过那院子，害怕打扰他们的宁静。
而与此同时，他从那长长窄窄地过道里抬头看天空，在心里嘀咕着，他想他的桃子了。
有鸟儿在蓝天下飞跃而过，梁晔抽动了下手臂，张大嘴巴，呆呆地仰头看着。
直到徐酉岁不经意瞥见他，从拐角缩回去脚，走到他跟前。
“想什么呢。”他问。
“刘鹤年先前同我说过，清明节要带着我和桃子一起去踏青的。”
徐酉岁的脸顿时拉下来，顺带翻了个白眼：“你倒是把些阿猫阿狗的话放在心上，我关照你几时喝药却从来不听。”
小胖子微微一笑：“我没不听，我就是有时候记不起来，徐大夫的话我一直记着，你叫我想着活动活动左臂，就算没知觉也要想着。”
徐酉岁立马换作一副得意的神色：“听大夫的话自然是对的，总比你那什么国舅来得靠谱。”
梁晔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将脑袋低下去。
徐酉岁知道自己这话惹了他不舒服，但他似乎没打算避讳：“你去将药喝了，喝完我向五王爷请示下，带你出王府外边转转。”
小胖子眨眼间，脸上大放光彩：“真的吗！”
徐酉岁见他一脸的期待，轻轻哼了声：“当然了，我说话向来算数。”
梁晔定在那，无声地眨了眨大眼睛。
恰逢梁宵从一侧过道里走出，正碰见他们，冲二人甚是爽朗地一笑：“天气这么好总是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儿，阿岁，你得空带他出去转转。”
半个时辰后，人来人往的街道。
梁晔睁着好奇的眼睛正在东看看西瞅瞅。
失去记忆的两年里，纵是他与许桃生活在那穷乡僻壤，梁暄也仍未放弃对他的监视。梁晔除却在大门口的槐树下同伙伴们玩耍，鲜少上过街。
他总是对外面的世界好奇的。
“徐大夫，这里百姓们应该生活得都不错吧。”
徐酉岁带着梁晔慢悠悠地四处闲逛，五王爷原本是准备了银子给他花的，但这几圈下来，这小胖子只是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四处观望。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过着苦日子呢，你见过哪户人家把那些不如意的事摆在明面上的，更何况……”徐酉岁噤声，似是不想在这时候谈起这种事。
但梁晔紧紧盯着他看，在等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徐酉岁被他这么搞得不耐烦，伸手挠了挠头：“哎，那位皇帝就是如此喜欢整些面子上的和平，你瞧瞧这京城，如若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又怎会在这块地方上安家落户，除京城外的，穷苦的人多了去，又怎会踏入这片富裕地。”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落寞，“你不是都知道的嘛，你应该都知道的吧。”
梁晔脸蛋上的神情不算好，看上去很凝重，但很快，他的视线又很快飘向了小桥的方向。
管徐酉岁要了点银子，他说要去桥的那边买点好吃的。
徐酉岁没跟着去，因为梁晔说就要他此处呆着，不要动。
徐酉岁自然不放心他，默默跟着他一直走到桥上，但瞧见那个身影跑起来有些踉踉跄跄的，直到一家店铺前停下。
他一手撑在栏杆，歪头，在一众人头攒动里盯着小胖子那浑圆的小身板，微微皱起眉头。
他瞧见那家店铺的匾额上写着张三家，也瞧见同样站在店铺门前的李国舅。
徐酉岁有点想不通，感觉，俩人像是约定好了似的。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准备给这本书还有上一本捉虫，大概率会频繁提示更新，不要被吓到，打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