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伯微微一愣，见李景成眉头紧锁，小胖子又是哭着出去的，心里对于今日二人的谈话结果已有七八分的数。
李国舅纵横官场这些年，除却早期和小胖子从太皇太后那里夺权外，似乎没什么大事能够绊得住他。
宋伯很久没从李国舅的脸上，瞧见如此不得意的神情了。
“太后娘娘那边，派人来问解药的事。”
姐姐最终将所有信任与希望选择交付给了弟弟，与之而来的代价很沉重，李景成那日在大殿亲自给梁暄喂下毒药，随后不管不问就这么直到今日。
期间她无数回派人前来询问李景成何时给解药，倒是活脱脱演绎出一副爱子心切的母亲形象。
李景成对此嗤之以鼻，打姐姐怀胎十月辛苦生下这个儿子以后，他就说过叫姐姐别这么宝贝儿子，免得将来给惯坏掉。
但大抵，这世上，无人能做到对心爱之人下狠心，也都是会放在手心里惯着疼着的。
大抵，大抵如此，但，还是有例外。
“这会儿可还就派人将解药给送去？”宋伯询问。
李景成抽回思绪，将瓷瓶握在手里：“我亲自去，你去备一顶轿子。这玩意儿可还是我拼死从雪山上摘回来的呢。”
当初救小胖子，李景成为了这雪莲，可没少受罪。
只是这不冷不淡的一句，听上去像是调侃，他说得很轻易，宋伯更是没放在心上。
倒是李景成望着这小瓷瓶，心里头又开始不是滋味起来。
他耳边响起的，是梁晔那句，把解药给九哥喝了吧，他现在一定很难受。
还接着响起了那句，冤冤相报何时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没有必要报复。
在与梁晔共事的最后几年里，李景成与他的想法处处相违背，最后总是以梁晔口头上的赔罪和李景成实际行动上的放弃收尾。
梁晔不主张杀人，最重的罪也不过是把人关进大牢。
李景成坚持必须杀人，不杀鸡儆猴起不到威慑力。
李景成妥协，毕竟他不是皇帝，没这个杀生之权，但选择不见梁晔，没几日梁晔便会亲自跑过来哄人。
这样的事，李景成如今回忆着，该是不下百件。
他问梁晔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梁晔则回他，既然都选择以德报怨了，又何必求什么回报。
于是二人开始新的争辩，从大殿一直争论到寝宫，从早膳一直说到午休，从早晨一直谈到傍晚……
日子就这般如流水似的过去，春去秋来，如今再忆起，让李国舅忽而有些讶异，一晃居然十年了。
不知不觉他也握着解药，来到了关着梁暄的屋子外。
门推开时，屋内一股难闻的气味令他止步，李景成敲了敲门框，意图唤醒躺在里面的人。
一同前来的太后李锦令想要将解药给送过去，被李景成阻拦，他坚持叫梁暄自己过来拿解药。
然而以如今身重剧毒的梁暄而言，他已无法起身。
姐姐李锦令的情绪显然很激动，几度上前想要从他手里抢来解药，均被李景成回绝。
他要梁暄自己过来。
最终，在母亲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中，梁暄一个翻身从床榻上倒地，随后慢慢地，用两手抠着地上石砖的砖缝，爬了过来。
以前是为了个皇位在拼命地争，如今是为了瓶救命的解药在拼命地爬。
果然人活着不拼命不行。
他瞧见李景成将解药放在屋外的台阶，他又赶紧着往前爬了几步，但又觉着实在太累了。
“嘿嘿。”他仰头，冲站那儿的亲舅舅笑了笑。
八年，他用整整八年打心底盼着那么个皇位。
两年，也不过才两年，屁股还没坐热乎呢。
他觉得真不甘心。
于是他整个身子瘫在地上，半张脸贴着冰凉的地面，艰难呼出一口气。
“我的好舅舅耶，我晓得你是想惩罚我，当年我对那胖子做的什么事，你都想替他一并还给我。”
他伸出他的左胳膊，在地上晃了晃。
“他还被我废了条左胳膊，我想你如今也想拿去呢。”
他又动了下手臂。
“喏，拿去吧，都拿去，通通拿去。”
似乎是真爬不动了，梁暄泄掉气，就这么躺地上。
直到李景成真的转身去拿身后侍卫腰间的佩刀。
李锦令尖叫着阻拦他。
“娘，娘你说你拦他做什么啊，他不在我身上把这口气出掉他肯定不舒坦的，你晓得不。”
话说得很坦然，梁暄给自己翻了个身，整个人呈“大”字型，继续躺在那儿。
“娘，别喊了，就让他砍吧。皇奶奶还在的时候，常挂在嘴上的一句因果报应，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大家都逃不过。”
母亲李锦令的呼喊声并没有停止，梁暄抬眼去瞧站在屋外争执的姐弟俩，一声冷笑。
他扭过来身子，继续往外爬，直到爬过门槛，伸出颤巍巍的手拿过解药。
被寒毒折磨的这些日子，他整个人消瘦不堪，无论如何身子总止不住发着抖。
脸上也无甚做皇帝的威风凛凛，倒是怎么看，都沾了点看透世态炎凉的无所谓。
他倚在门边上，将解药饮尽，再低头之际，一道浊泪落下，接着冷笑一声，望着不远处的李景成，忽然哭出来。
“明明我才是你的亲外甥，你却总向着他……你说那个胖子究竟有什么好，你被外公骗着去他身边帮衬他，说什么把人的信任给骗走了，往后就什么事都好办了。”
梁暄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站那的李景成，面露嫌恶。
“他是个傻子什么人都信，我看你这个人也差不多被他给骗得死心塌地了，可明明我才是你亲外甥……”
李锦令见儿子将解药喝下，忙吩咐宫女传太医过来，撇下李景成，赶紧扑向儿子那里，将他从地上给扶起。
梁暄还在哭得稀里哗啦的，嘴里什么胡话都往外说。
他推开李锦令，叫她今日别管这事。
“你就叫他来把我这条胳膊砍了，就叫他砍了罢，不砍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得把我这条胳膊砍了，他才晓得他自以为的什么一报还一报还的从来不是我的报！”
“暄儿，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李锦令本欲捂住儿子的嘴，却被儿子突如其来的蛮力推开。
“反正老子这个皇帝做到头了，这天下如今是你们的李家的，我喝下这玩意儿往后肯定也事不晓得被你们安置到哪旮沓过混账日子，皇帝没得做啦。”
他踉踉跄跄靠着墙边儿将话一股脑儿给吐出，全然不顾眼下究竟是何状况。
“明明我才是……我才是你的亲外甥，你李景成不顾血缘亲情，你遭天谴你活该。”
李景成的脸色不好，梁暄偷摸摸去瞧的时候，心里突然多了一丝宽慰。
他还瞧见李景成果真抽出了侍卫的佩刀，朝自己走来。
他再度推开扑过来的母亲，甚是无所谓地伸出了自己的左胳膊。
春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刚喝下的解药似是起了些许作用，梁暄如今觉得心中很痛快。
他在李景成挥刀之际冷冷道：“你是不是如今依旧觉着是小胖子害死了那曹岳。”
走出国舅的宅邸没多久，梁晔便被赶来的五哥塞进马车里，一同打道回府。
“我听到的消息，他们那边似乎是打算废掉九弟，从九弟的孩子里挑一个听话的出来，立他为新皇帝。”梁宵见小胖子心不在焉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才将人的神儿给勾回来。
“九弟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才六岁，他们是想把当年在你身上用的招数重新拿出来使，让个不懂事的娃娃来当皇帝，好控制他。”
梁宵说这话时去瞧小胖子的神色，见他眉头微皱，看上去似乎是对这话起了反应。
于是他接着道：“小晔，你意下如何。”
“当年在我身上用的招数，是什么招数。”小胖子用他那双特有的亮晶晶的眼眸去瞧梁宵时，他被唬得有一小会是说不出话的。
梁宵想起有一年南巡，原本是年迈的太皇太后想要梁晔陪自己外出散心，顺便将李景成留在京城，将两人分开一阵子，最后消息传遍皇家，皇子皇孙及其一些沾亲带故的人，全部趁机献殷勤说要一块陪同，当然其中也混进去了李景成。
他之所以对此印象尤为深刻，是因为当年他也在南巡的队伍里，包办了一路的所有费用开支。本自以为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料想一夜在游船上还是发生了有刺客行刺的事情。
听闻消息赶到的时候，危机已经解除，除却刺客自尽，其余人都相安无事。
只是皇奶奶似乎为此非常不高兴。
梁宵觉着自己有过错，次日赶紧着去老人家跟前道歉，皇奶奶却未责备他任何，言辞间倒是对李景成意见大得很，大抵都是些，这人怎么还不死的话。
梁宵心中顿时对于行刺这件事了然七八分，他找人彻底询问过那夜发生的事，也疑惑过大家都觉着刺客应该是奔着皇帝去的。
到头来被匕首刺了不下七八刀的却是国舅李景成。
他是亲眼见过那场面的，李景成整个将梁晔护在身下，小胖子被他死死压住，用手摸到了血开始吱啊呀的乱喊乱叫，他赶紧叫人喊太医来，上下一通诊断，小胖子什么事都没有。
倒是李国舅，整个人昏死过去。
故而当梁晔如今反问他“什么招数”的时候，他是实实在在心里一咯噔。
梁宵想的是，该是什么样的招数，活生生骗一个人整整八年。
他又想，该是那样的招数，在八年里重复不断地上演。
不然要如何得到他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