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生气了对叭,你就是生气了。
我给你赔罪,你别生气了,总是生气会变老的。
你想要朕做什么,你说,朕全都答应你。
你笑一笑,朕不能让你总是板着脸。
国舅,你现在开心了吗,开心了叭。
把方才的事忘掉,都是朕的错,都是朕不好。
……
……
……
过去每一回争吵,小胖子就会在事后搬出来这些好话,往往还带着各种撒泼打滚死乞白赖纠缠不休。
因为发生过太多回了,李景成后来已经能够准确预测出他接下来要怎么过来哄自己。
那些,真的,假的,让他咽不下气看不过去的事情,通通在梁晔的哄弄下,在这双大眼睛里,化作灰烟。
他总是,总是会在察觉到自己不高兴的时候,跑过来哄自己。
李景成很清楚。
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才会在今日听见他这一声叹息时,感到一股难以平息的心绪。
他叫梁晔走。
他也知道,梁晔肯定会走。
他是那样会去听自己的话,又是那样有自己的主见。
让他在八年的相处里,尤其是在最后一段日子里,清晰而又痛苦地意识到,这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灵动又鲜活的人,是心怀仁慈不肯杀生的人,是和他完完全全相反的人。
这种感觉一直延续了两年,两年里他跑去西域打仗,骑着马不知多少回摔倒在沙地里,他伸手抓住一把黄沙,眼睁睁瞧着沙粒一点一点从指缝中流走,他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不断上演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于是在今日,此时此刻,他明白,是他想要抓住,却抓不住。
他只能叫梁晔走,只能放他离开。
默默在一旁看着小胖子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时,梁宵几度在屋内来回踱步,最后开口:“小晔,就不能,不回去吗。”
小胖子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哼哼唧唧地将从京城买来的零食包扎好,摇头:“五哥,这些日子实在是麻烦你了,既然我已经能回去和桃子团聚,哪里还能继续在这里让你头疼呢。”
梁宵有些无措:“哪里算得上什么麻烦头疼的,小晔,你也知道我银子多,供你一个人算什么问题。你住我这儿吃得饱穿得暖,回去以后那条件自然是比不过这里的。”
小胖子继续装他的零食,继续摇头:“五哥,金窝银窝比不过我自己的小窝,我离开桃子太久,我担心她孤单,我也离不开她。”
“我晓得你是惦记你的妻子,但我不放心就这么让你回去,若这又是他们设下的圈套呢。”
梁宵自然不放心,李景成既没同梁晔讨要玉玺下落,更没以许桃为要挟逼迫梁晔,就这么轻易地放梁晔回到她身边,梁宵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小胖子听罢,嘴角扯了扯:“五哥你放心好了,若是个圈套,我也得往里跳,我得去见我的桃子。”
“我担心,他们会再对你做出什么事来,你若如今待在我身边,我尚可在危急的时候救你,你若是回去了,我怕出了事,我没办法及时赶到你身边。”
“可我若总是待在你身边,也会惹得你危险的,我知晓五哥你这份心意,我也早叫你放心了,你放心便是。”
小胖子扛起他那装满零食的包袱,目光虚虚地飘向窗外好春光,神情有些落寞,也有些无奈。
“两年前他们对我动用酷刑,逼我喝下毒药,我尚且未能说出玉玺的下落,我想如今,他们也不会再用相同的法子得到相同的结果了。”
梁宵最终让步,往边上挪,给出门的小胖子让路。
“只是我希望你能够清楚,小晔,我这个人同李国舅不一样,若是出现任何事情,只要你来找我,我一定帮你,无论任何代价。”
梁晔扭头看向他,听完他这话先是一愣,思绪像是被一只手拽去不知何方,但很快他就收敛回来,冲梁宵很实在地笑。
“多谢五哥。”
走出王爷府,正好张阁老正站在备好的马车旁。
老人替梁晔掀起车帘,道:“陛下,臣来送你一程。”
傍晚时分,京城繁华酒楼,晚风挟着丝丝暖气钻进屋内,刘鹤年一进屋便瞧见默默坐在窗边的李景成。
他忽然想起十多年前他头一回见到曹岳的时候。
彼时大家都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年轻生涩又冲动,他因出门忘带银子没法结账,又不满掌柜在那抱怨,于是跟人扭打作一处,恰巧也在那喝酒的曹岳二话不说替他把账结了,还耐心拉架,将事情给平息下来。
然后扭头还瞧见了坐在窗边一直默默看戏的李景成。
他早就与李景成相识,不算多熟,而对于那日出现的曹岳,他还是头一回见。
十年前,李景成的身边总是有着曹岳,十年后,只剩下了这一个人在孤零零喝酒。
刘鹤年突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他忍住了。
他走到李景成跟前,拍了拍他的背:“叫我来什么事。”
“梁暄当年伪装成山匪将曹岳杀死一事你可知情。”李国舅一手执盏,头埋得很低,刘鹤年起先以为他心情不好,再仔细观摩了会,发觉纯粹就是喝醉了。
“我不晓得这事。”刘鹤年回答的很干脆,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饮尽。
“又被骗了呢。”身侧李国舅闷闷的一句,听不出多少恨意,倒蛮是不痛快。
刘鹤年心中又涌出一股想哭的冲动,但他还是忍住了。
“是啊,你爹和如今的皇帝,可真是把咱们耍得团团转。”
“我说的是梁晔。”
刘鹤年握住酒杯的手忽而顿住,接着视线落在了李景成身上。
一道草帘之隔,另外一桌吵闹得简直不可开交,半开的窗户,外面便是浓浓的夜色,华灯初上,人来人往。
“他当年对我说,是他不放心,派人将他给杀掉。现在想想,他向来不愿意伤及别人性命,我本该细究他这话真实性的。”
“他既然没杀人,又为何当着你面这样骗你。”
“是我父亲。是我父亲跑去他跟前,对他说曹岳一伙人不除掉,新政无法顺利实施。他越俎代庖,派梁暄去将人给杀掉,接着散布曹岳被小皇帝在路上解决掉的消息,当时朝中局势紧张,任谁看都顺理成章觉着,曹岳是他下令杀的。”
也的确,自打曹岳一伙人被赶尽杀绝后,朝中反对新政实施的声量明显小了下去,而后新政继续实施下去,取得了成果,都是后话了。
“那日,你们猎场暗杀的计划失败,他本是劝阻我别将人全部杀掉的。他是想借这个谎,告诉我他很后悔,所以不愿意杀人。想让我顾及他的感受,别对你们下什么重手。”
刘鹤年眨了眨眼,却对李景城说出了另一个问题:“所以建平五年那场计划的失败……”
“没错,是我告发的,那日清早他收拾好去猎场,我嘱咐侍卫,调遣了兵力过去。”
刘鹤年全然没了喝酒的心思,他将酒杯“嘭”地一声掷在桌面,愤然起身,先是伸手指着李景成,接着另一只手朝脸上一抹,发现全是泪渍。
他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就开始流泪了,并且发觉自己流泪这件事让他流下了更多泪。
他用手几度指着坐那的李景成,几度,指了指,一堆话堵在嗓门眼,缓了又缓,终于将话从喉咙眼儿里挤出:“我虽则早就知道,但如今还是想说出来,李景成,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他?”
没有等他的回答,刘鹤年兀自点头。
“没错,你喜欢他,你喜欢他,你心里有他,你把他当回事……你才,你才……才做出这种荒唐事来,你这个疯子,你简直没有人性,没有道德,没有一丁点良心,你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清明节那日,我叫你对他说的话,你可都还照说了。”
刘鹤年忽然一阵悔意涌上心头。
清明那日他本同李景成一起给曹岳扫墓,没成想却先遇到了小胖子在那毕恭毕敬地上香,李景成,就是如今坐在跟前的这个疯子,说自己就不去了,叫他刘鹤年自己去。
他不光叫刘鹤年自己去见小胖子,还叫刘鹤年对小胖子说起曹岳的事。
“你就说当初我与曹岳多恩爱,我这些年对他的好,全部都是照着曹岳学的,你就这样告诉他。”
李国舅虽然短短一句嘱咐,但刘鹤年可是凭借着机智过人的口才愣是将一句话扩展成了一大段肺腑之言,就着冷酒与那日的春风,全部倾吐出。
其实刘鹤年不懂,他不懂李景成为何要让自己这样做,故而他去的时候,特地多问了一嘴:“怎的,你是嫌他如今恨你还恨得少么。”
去时,他不懂李景成这么做的原因,照他说的做完以后,刘鹤年才恍然大悟。
正如李国舅当时回他的话那般:“我是怕他不恨我,怕他太把那八年当回事,像掰橘子皮一样非要掰扯那点子情意过节,不肯松手。”
与李景成相识近二十年,这个男人给刘鹤年的印象向来是不惧神佛无所谓妖魔,那是刘鹤年这些年,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过“怕”这个字。
这两年过去,刘鹤年没等到他的悔意,他的遗憾,他的憎恨,还是绝口不提死不承认。
他先等来了这一个“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