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许桃向窗外看时,梁晔起先并未反应过来站在那的人是谁。
他先是瞧见站在李景成身旁低头给他包扎伤口的男人,有点熟悉,依稀在哪儿见过。
直到终于反应过来此人在大殿上见过,他微微张嘴,那会李景成已经带着刘鹤年离去。
回来的时候,许桃就已经向自己介绍过,李景成派人守住了这里,为首的是一个叫王守阳的男人。
梁晔心想,那位应该就是他了。
从梁晔的皇祖父伊始,边境不断遭人侵犯,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是历代君主都头疼的事。
在位的时候,梁晔曾经几度要求过,待日后时机成熟,他想亲自带兵前往西域。
李景成不肯,给的理由并不是他身为皇帝应该好好待在皇宫里,而是他觉得梁晔不合适打仗。
两年过去,他带着他觉得适合的人平定了西域的骚乱,抛开其他不谈,他的功绩是足以刻在史书上垂青。
与他相处的八年,梁晔是皇帝,他是臣子。梁晔不喜欢这两个不同的身份所带来隔阂,每回他给自己行的礼还未结束,梁晔就蹦蹦跳跳迎了过去。
梁晔,想努力抹平掉这种不平等,如若实在抹不掉,就忽视。
他忽视掉了很多,忽视掉他从小丧母,像个球儿似的在后宫中被妃嫔们来回抚养,无一人真心待他。
他忽视掉父皇多年来的冷漠不关心,却在临走前选择将皇位传给他这种荒唐至极的事情。
他忽视掉群臣的不断进谏,认为他与李景成不该走得那么近。
他忽视掉这八年来他与李景成不下百回千回的意见不合,他擅自主张总是先去道歉。
于是他瞧见李景成身边站着的另外一个男人时,那些往日忽视的一件又一件小事,一个又一个节点,突然都全部涌上心头。
他眼睁睁瞧着李景成离去,紧接着那个男人也从树下走开,他站在窗前,问许桃。
“那位就是你昨日告诉我的,平定战乱的王守阳,王将军吗。”
“嗯没错。我也是听驻守在这里的侍卫们聊起的。”许桃将窗户关上,再去看梁晔脸上的神情时,微微愣了一下。
自打清明节前她与李景成在刘鹤年的家宅里起过争执以后,她一直被李景成软禁着,昨日梁晔的意外出现,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梁晔恢复了记忆。
她站在家门口瞧见满身疲惫向她走来的小胖子,起初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当她的双手抚摸在梁晔那张脸蛋上时,他的回来才终于有了点实际感觉,只不过这些日子不见,梁晔瘦掉太多太多。
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阿晔,我去给你准备早饭,你想吃什么。”窗户被她关上,但梁晔还是站在那一动不动。
脸上的笑意僵滞住,许桃又唤了他一声:“阿晔。”
小胖子回神,视线回到许桃身上,这才收敛起方才严肃的神情,换回曾经大家都熟悉的那种笑容。
“好啊,桃子。”他说这话时的嗓音很甜。
碗里的稀粥正散发着一股米香,桌上除却几样简单的小菜再无其他,梁晔捧起这碗粥,热气扑腾在脸蛋上,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两年里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又重新涌上心头。
“阿晔你,真的什么都记起来了吗。”
昨夜小胖子回来只是简单地同她叙了会旧,说自己实在太困太累,就乖乖去了屋里打地铺呼呼大睡。
剩下许桃一夜未眠,躺在床榻上,在黑暗里盯着梁晔的方向一直看。
“嗯。”小胖子应得很干脆,继而开始大口大口喝粥。
许桃没有动筷子,一直坐在那看着他。
“皇上那边,知道你什么都记起来了,会拿你怎么办?”
“九哥被李家人控制住了,我不知他如今具体处境,只听闻李家人想扶持他的儿子继位,重新掌管天下。”
字句清晰,如今在和许桃讲话的,不是疯掉的小胖子,而是什么都记得的梁晔。
许桃“啊”了一声,有些错愕。
又听得梁晔在夸这粥煮得真好。
“那……李景成是如何同意让你回来的。”
“我向他说的,他答应了。”
“你向他说,他就答应你了。”许桃开口,听上去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重复梁晔的话。
梁晔立马发现不对劲,放下手里的碗:“两年前你与我一同被九哥关着,我曾委托你用一块玉佩买通门口的侍卫,将一封信交给你爹,你还记得吗。”
许桃点头。
“信里交代了我当时的处境,以及嘱咐你爹去找张阁老求助,九哥当时一直管我要玉玺来着,在他找到之前,张阁老派人将其调包了。”
“所以如今梁暄手里的玉玺是假的。”许桃两眼突然放光,嘴角也缓缓扬起。
那是一种两年里受尽压迫好不容易得以窥见一丝光亮的得逞。
“没错,真玉玺,在我这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干得漂亮,阿晔,干得真漂亮。”许桃的身子因为大笑而颤动,“那你往后呢,你要拿着玉玺,重新回到宫里当皇帝吗……”
她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始终没有动筷子,笑着,歪头,看着如今的梁晔,问他。
“我不当皇帝了,桃子。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他冲着许桃扯出好大一个笑,像极了曾经那个没心没肺的小胖子。
过去和如今的身影交叠,确实没变,又确实什么都变了。
从重新见到梁晔开始。
“所以,你是为了我,放弃掉一切回来这里的么。”
“这算不上什么放弃,桃子,这是我的选择。”
梁晔放下碗,身子做得很直,他见许桃脸色不对劲,更是将话说得正式又认真。
许桃低下头,抿唇,随后点了点头。
“你的选择……”许桃重复这句话,又点了点头,“有件事以前我没法问你,既然你现在什么都记起来了,正好我问你。”
再度对上许桃的眼睛时,梁晔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阿晔,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做你的夫人可还够格。”
梁晔拼命地点头。
许桃笑,忽而一阵悲伤从心底涌起。
“你喜欢我吗。”
“喜欢。”
“有多喜欢。”
“非常非常多喜欢。”
妇人接着开怀大笑,笑得很开心。
只是眼角多了溢出的泪水。
“是基于什么理由的喜欢,阿晔,你告诉我。”
梁晔一时语塞,欲开口之际,却被她堵了回去。
“所有你的,非常非常多喜欢,是不是都是基于,我当年是李景成亲自给你挑选的妃子。因为是他亲手给你挑选的,所以,你非常非常喜欢。”
梁晔一直在忽视,没醒的时候在忽视,醒来的时候也在忽视。
“桃子,你不是什么挑选的物件,你是……”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你喜欢我,我承蒙是李国舅的情面。如果我不是李景成挑给你的,而是太皇太后,你如今,只会感激我,对吧。”
梁晔哑口无言,他未曾设想到,他风尘仆仆回来,得到的是这样的回应。
“你回去吧。”一滴泪从她眼角流出,她迅速伸手将其抹去。
“桃子。”梁晔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听得许桃忽然皱起眉头。
他忽视掉一切满心欢喜地回到这里,他想着就继续在这里不闻不问和妻子好好过剩下的日子。
他的妻子如今却叫他走。
“梁晔,你如今什么都记起来了,我要你回到宫里,拿回属于你的一切,我不要你待在这里陪着我就这么任人摆布活下去,你回去,你去跟那些伤害过你的,跟他们讨回所有的一切,所有!你原本应该有的东西!全部,都讨回来。”
许桃动身,抓住梁晔的手腕,将他往屋外拉。
“你可知那三个月里你受尽多少凌辱和痛苦,我都用我这双眼睛全部瞧着,看着,在心里忍着,痛着。”
往事一桩又一桩浮现在眼前,许桃忆起他身重寒毒的那些日子,想着将他冷冰冰的身躯抱在怀里企图能让他感受到丁点暖意的时候,还想到梁暄那张实在恶心可憎的面庞。
“桃子……”小胖子屁股不停往后赖。
他不肯走。
“啪——”清脆的一声,许桃伸手照着他的脸来了一巴掌。
“没出息的东西,被人欺负了只晓得跑回来。”
打出去的手,在看见他完全惊谔的表情后,猛地颤了下。
但很快,许桃紧紧握拳。
“两年里,我念着你痴傻掉什么都不懂,把你当成我的弟弟一般抚养。我是个没用的妇人家,我给不了你权力地位银子,我心想着就这样带着你一起生活,照顾你吃穿,大家一起相依相偎到老。可如今你什么都记起来了,你怎么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回来呢?”
苍白的脸蛋上浮现出一团红印,许桃方才下的手很重,梁晔被打得一直愣在那。
良久,他都只是愣在那。
许桃在哭。
印象里这个柔弱温顺的女人,在不停地哭。
她哭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愤怒。
“你知道我最恨李景成哪一点吗。我最恨的不是他跟着八年只为骗你的心,也不是恨他谋权篡位不把皇家放在眼里,我最恨他把你宠成如今这副懦弱可怜的样子,太皇太后叫你别吃了的时候,身边宫女太监叫你减肥的时候,只有他!只有他!只有他惯着你,纵着你,继续让你吃!让你变成一个只知道吃其他什么事都不会做的胖子!”
有家在的时候,遇到事了还能逃。
无论这个家多远,无论这个家有多破败。
就像是以前在皇宫,心里头不舒服了,就找东西吃。
无所谓,反正还有这一点可以当作慰藉,只要还有这一点东西能够拥有,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他全部都可以忽视。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许桃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率先跨出门槛,走出了这间屋子。
她伸手指着京城的方向,扭头看向还站在屋子里的小胖子。
“你要是真心喜欢我,你现在就回京城,回皇宫,回到你原来的位子,去把李景成杀了。”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作者更文很缓慢,等不及的小可爱们可以先攒一攒,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