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晔去看他,看他那张侧脸分明的轮廓,额前的发丝垂落,点点眸光从那些缝隙里透过来,像是黑夜的星星在河面上的幽邃倒影。
他的话里尽是挑逗,轻蔑,不以为意,像极了那八年梁晔给到他的偏爱,信赖,妥协后的恃宠而骄,目空一切。
他自以为中寒毒的三个月里早已将一切都反复在脑海里思考清楚,最终决定忘记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但如今再站在这个人的面前,梁晔才发觉还有件事他从未考虑过。
忘掉是他的选择,却从不意味着过去的事没有发生过。
天涯海角都可以逃,逃去哪儿过不去的永远都是心里那道坎。
梁晔可以忘,可以逃,可以忽视。
但事实就是摆在那里。
“你想让我杀了你吗。”梁晔开口,一字一字都是从嘴里咬出来的。
他的视线对上自己,微微愣了一下,怕是未能料到会这般严肃的询问自己。
平直紧抿的唇线因这句话而缓缓下垂,眼神里一扫先前的顽劣,紧接着归于平静。
“等我把仇报完。”他说。
“这个仇就非报不可吗。”
“没错。”
“就这么恨吗。”
“没错。”
“他如今已离世这么多年,你还照旧放不下心里这段恨吗。”
“没错。”
梁晔每一个问题说出口,李景成站在他的身侧,全都如实回答。
“你就这么爱他吗。”
沉默一会,梁晔对他抛出这句话,一滴晶莹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李景成眼睁睁瞧着这滴泪在自己的眼前落下,他下意识抬手。
却停在了半空中。
轻柔的晚风卷起地上的花瓣,笼住小胖子那具身子,向他吹来。
比任何一回刀剑刺入心口都还叫他疼痛难耐。
果然忏悔得不到救赎,这是惩罚。
李景成在心里想,缓缓将举起的手放下。
这次他选择不去帮他擦眼泪。
因为不能。
再开口似乎需要花费很大力气,以往八年里他的谎话信手拈来,他的笑意总能挂在脸上,因为都是假的,都是有预谋的。
言不由衷成了他逃避的面具,戴上以后,能很好地生活。
但这一回,李国舅觉得这让他不能很好的生活了。
“如果我说……没错呢。”他得赶在梁晔心生疑虑察觉到不对劲之前说出来。
这的确让他费上很大力气。
李景成眼瞧着那滴泪从梁晔瘦尖下来的下巴上滑落,落入地上的尘土,再抬眼,发现他脸上的失望和无奈。
是切切实实对他李景成这个人的,失望和无奈。
梁晔擦去脸上的泪,点点头,算是对他话的回应,接着转身就走。
“生气了?”李景成跟在他后面走在热闹的街道上,身边行人不断来回穿梭,他一身带血的丧服很是惹眼。
但他没去在意。
不远处的人也没有回应。
“你这是要去五王爷那儿么。”
他还是不吭声。
李景成自嘲般笑了一声,诚然,自己如今讨了他的嫌。
他觉得有点好笑,以往这么屁颠屁颠跑来试探对方的还是梁晔。
如今风水轮流转,换成他了。
一手叉在腰间,李景成摸了摸下巴,有些无措:“此处距五王爷府还有很长一段路,我去叫王守阳送你过去。”
还是不理不睬。
“梁晔,你站在这儿先别走,我让王守阳过来。”
他根本叫不住他。
都是徒劳。
“我父亲和张阁老如今皆已过世,朝中的几个要职空缺,我得回去处理这些事……”
他这么说着,前面的梁晔忽然握紧拳头,愤然地转回身子。
“你走,我不要再见到你!”
小胖子心里存着气走了好半会,李景成还是不依不饶地跟在他后面嘀嘀咕咕,他根本没听说了什么,只是听到他谈起张阁老和他父亲,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会骂人,李景成没教过他这些,搜肠刮肚找不到什么能具有攻击性的词汇,最后无奈喊了出来。
恢复记忆以后他想起过去李景成对自己做的事情,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难过。
他心心念念想回家和许桃过日子结果惨兮兮被赶了出来,他也没生气,只是觉得自己真倒霉。
可自打最后那个“没错”二字从李景成口中说出后,一切都变了味。
他长这么大,鲜少发脾气。
胸口好似有一团气存着,胀着,堵着。
他瞧见李景成被自己这么一嗓子吼得定在原地,心里稍微舒坦些。
扭头,继续走。
走了一会,他站定,再度回头。
李景成还在跟着他。
恢复记忆以后,他在徐酉岁的陪同下去了他最爱吃的那家绿豆糕店铺,在那里鬼使神差的遇见了李景成。
回去的路上他跌了个跟头,从地上爬起来那个过程里,他冷不丁辨认出站在后面的李景成。
正站在那吃从他手里抢来的绿豆糕。
梁晔没有吭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走。
彼时李景成要自己交出玉玺,他为此左右为难。
不经意瞄见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李景成时,梁晔在心里打定主意,不交出玉玺,李景成会同意的。
也果然,他同意了。
从那里开始,梁晔知道,他从西域回来,来那个偏远的小镇子上见自己。
不只是为了玉玺。
他说他想回许桃那里,李景成也同意了。
一夜过后透过窗户他瞧见了站在老槐树下的李景成。
提及许桃自然招他的烦与恨,但梁晔没办法就放着许桃不闻不问,这是当年李景成亲自给他挑选的妃子,也是这两年里陪他吃了太苦的妻子。
在经历这么多事情以后,梁晔想不如就此和许桃一起好好生活下去。
所以既然他都说“没错”了,又为何还要跟着自己。
他又为何还要跟在自己身后,一直固执地以为自己从不会回头。
“走啊……”梁晔扯着嗓子,似哀鸣般叫他走。
他这倒霉蛋的人生不是这一条路,不是走回原点就能重来。
这些实实在在让他痛苦流泪的伤害,这些实实在在为欺骗他而说下的违心话、许下的假诺言,被废掉皇位,抬不起来的左胳膊,死在他面前的李嬷嬷,喝下的毒药,三个月来寒毒的折磨,两年里被当成傻子的生活……这些都实实在在发生在他身上,让他流泪,恐惧,窘迫,无能为力……
这些,都疯狂伤害过他。
如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李景成,就站在那。
“那八年里你误以为是我杀的他,你要向我报仇,我向你说过,你已经得偿所愿。我说我不能交出玉玺要回去,你也同意了。如今你也知道谁才是杀死曹岳的人,你说你必须要报这个仇,你这就去报啊。”
事到如今,他还在对自己说谎。
“李国舅,你怎么还在跟着我。”
【作者有话说:国舅的愧和悔很早在文里写了,但无论如何都对小胖子太残忍,一度写的时候我也很纠结,到底要如何表达,才能平衡好这种关系。但现在想想,这段感情亏欠的实在厉害,我企图去做一个平衡也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