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晔捏着手里的信站在这道宫门前时,脑海里想起的,不是那日硬生生被九哥打到找回记忆的悲惨场面。
而是阿敖牵着自己走出这座可怕的皇宫的记忆。
过道墙上那条长长的血迹已荡然不复存,脚下的路也是干净得不像样,一切好似都未发生过一般。
这处当年他与李景成商量不必过于严加看守的宫门诞生过很多故事,他也在这里遇见过很多人。
比如此事提着食盒站在过道另一边的太后娘娘李锦令。
到达梁宵府邸后没多久,一封从宫里的信便由侍卫传到了梁晔那儿。
李锦令约他在此处见面。
姐弟俩都很会钻研人心,知道想要讨好一个人,首要是讨好那个人的胃。
嗅到食盒里的香气,快把小胖子的魂儿给勾出来。
他咽了咽口气,只盯着那食盒看。
李锦令自然瞧出他的心思,无奈的笑。
“这是当年你在宫里时尤为爱吃的鸡腿,你走后,我还留着做鸡腿的厨子在宫里。”
“嗯。”小胖子点点头。
李锦令当着梁晔的面将盒子打开,梁晔动了动爪子,最终只是怯生生的站在那看。
一夜没吃上饭了,他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叫,就没停过。
李锦令见他那谗样,笑:“终于晓得提防别人了。”
也算是点长进,对于梁晔而言。
“你长得和你阿娘很像,你儿时住我宫里,我常同身边人说起,不过你那时太小,肯定不记得。”
小胖子咽了咽口水,继续呆站在那,没敢说话。
住在小镇子上的那两年,除却梁暄的监视,还有李太后的嘘寒问暖,隔三差五便差人前去询问许桃有无需要帮助的地方。
只不过许桃全部都一一代梁晔拒绝了。
虽然不晓得李锦令这次约他见面的缘由,但他是有事情要委托她的。
“太后娘娘,我答应来见你,是想要送这封印有真玉玺的退位书。九哥,太执着于皇位,这两年他的所作所为,让大家都过不好日子,他不能再当这个皇帝了。”
将书信打开,里面是梁晔亲笔的字。
“我想大家各退一步,让九哥的儿子来继位,有这颗真玉玺印在上面,由您来代我宣布这件事。”
“我不会让我孙子当什么皇帝的,你也无需担心暄儿还会做什么,他现在什么都做不到,他疯掉了。”
平静的嗓音里蕴含着巨大的悲怆和不甘,梁晔从李锦令的脸上看到了凄楚与决然。
他微微张嘴,表示惊愕。
而紧接着李锦令从袖子里掏出那半截虎符,直接递给他。
“过不了多久,成儿就会带着他那支军队闯进皇宫来杀我们娘俩,这虎符,就先给你。”
梁晔没有伸手接过。
李锦令直接塞给了他,连同那装着鸡腿儿的食盒。
“你放心,他杀完我们,肯定也不想继续活着,你也知道的,他对权力地位这些都没有挂念。当年暄儿杀掉曹岳,他没想过活,整日不是喝酒,就是想法子去寻死,若不是爹找了个是你杀他的借口,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手中那封印有真玉玺印的信纸轻飘飘从手中掉落。
梁晔耳边响起昨夜李景成在自己身侧的那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杀了我”。
“曹岳死后,我们骗他是因为你的缘故,他一下就像是找到了根救命稻草,疯子一样跑去你身边,哄你,骗你……有阵子,我觉得我弟弟活得,很有人样儿。”
李锦令说着,步步后退。
“我们都以为,他会为了曹岳亲手杀掉你。他没有,所以暄儿那日不小心将真相说出来的时候,我还心怀侥幸,跪在他面前求他放我们一命。直到我得知他杀掉了父亲……”
李太后摇了摇头,冲站在那的梁晔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
“他不喜欢别人骗他。他唯独喜欢你,他说因为你从不对他撒谎,那是连曹岳也做不到的事。”
临走前,李锦令特地指了指那食盒,叫梁晔放心吃,她没下毒。
她说这是为报答梁晔同意给她儿子喝解药的谢礼,她知道这礼太轻,不足以表达这十年来李家对他所犯下的过错。
但他们如今都得去赴死,望小胖子念在生死这件事上,原谅他们。
李太后的身影渐渐融入进过道里的那片黑暗,梁晔抱着食盒缓缓蹲下,先是将手上这截虎符放在泥地上,随后又从口袋里掏出另外半截,让两块虎符完好的拼凑在一起。
另一半虎符,是夜里李景成跟着他一直来到梁宵府邸门前,亲自扔给他的。
世人都言死去之人的灵魂会在三天内飘回来,故而还在世的人要为其守灵。
一口盛放父亲李刻荣尸身的棺木摆放在灵堂中央,儿子李景成换上一身干净的丧服,正坐在棺材旁闭目养神。
他在轻轻拨动手上那串宋伯赠予他的佛珠。
宋伯说不要只会念“阿弥陀佛”,也念点其他的。
他想起一句,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
天大亮,皇帝并未前来吊唁他的好外公。
李景成停住手里的动作,冷冷瞧着面前这口棺材,笑。
“到头来只有你这个儿子在你死后还愿意陪在你跟前给你烧纸钱呢。”
他起身,负手,围着棺材转了一圈,去瞧屋外天色。
东边正在升起太阳。
王守阳出现在门外。
他点点头,对外面的王守阳道:“我们走吧。”
李景成率先跨过门槛,王守阳却在他身后迟疑了好一会。
他回头,打量王守阳这会的脸色。
“待会儿我带人冲进皇宫,务必要跟紧在我的身后,你脖子那块的伤口得护好,不然又得流血。”
将小胖子逼去梁宵那儿后,李景成实在怀疑自己还有没有能走回去的体力,他无奈地转身,抬头瞧见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的王守阳。
当年在军营遇见王守阳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被整个王氏家族排挤在外的庶子,连死后都写不进族谱的那种。
“多谢王将军关照,不过你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人才,我指望着你日后保卫这个国家,哪能让你走在我前面呢。”李景成在这种时刻打趣,王守阳没搭理他,直接走在了他前面。
日上三竿,一支三万人的军队出现在皇宫外。
李刻荣被弹劾,牵扯出来的一众关联人物入狱的入狱,接受审查的接受审查,此时此刻这个国家,几个重要职位均无人在位,虎符一分为二,梁暄只有半截,根本没有调动军队的能力。
而张阁老也于前夜遇害,中书阁群龙无首。
京城内养尊处优的士兵根本没见过外面如何厮杀的残忍气势,一把带血的刀足以让他们吓破胆。
这是造反的最佳时机。
李国舅不惧神魔,无所谓世人如何看待他的行为,不在乎死后史书会怎样丑化他这个人物,他一心只想着把要做的事情赶紧做完。
他要亲手砍死他的亲外甥梁暄,他等不及要让这个皇帝死在他的剑下。
他得看到鲜红的血珠子从剑身上滴落,听到惨叫,哀嚎,求饶,被践踏的自尊,对死的恐惧,全部都出现在那张脸上。
皇宫的大门被撞开,一路的鲜血四溅,很快汇聚成细小的涓流。
李景成走在这条血路上,拨动着手上的佛珠,耳边忽然响起昨夜自己亲口对小胖子说的那句,别回头。
他喜好把事情做绝,不留一丝余地。
既是让人家回不了这个头,也是让自己无法回头。
踹开正殿的大门,他拔出腰间的剑,剑的末端在地砖上一路滑过,“呲呲呲”的声响就没断过。
阴冷的宫殿,从龙椅后面爬出来身穿龙袍的梁暄,正在用他那双脏兮兮的手在满地搜寻着什么。
他一边搜,还一边念叨,他说:“朕的玉玺掉哪儿了。”
李景成冷笑,走上前,将剑横在他面前,躬下去身子:“少给我装,我爹给你虎符呢,拿出来。”
顺着那把剑一路向上看,梁暄认出是李景成,欣喜。
“舅舅,朕的好舅舅,你瞧见朕的玉玺了吗,它掉了,找不着了可怎么办。”
李景成一脚就踹过去。
先是在地上滚了俩圈,梁暄继续爬起来,用手在那些角落里摸索。
“玉玺呢,嘶——去哪儿了这是。”
“装疯是吧。”
李景成走过去,一把薅住他的头发。
梁暄大喊一声,想挣扎,但紧接着李国舅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脸蛋上。
“我问你虎符呢别他娘的在这给我装,你那点小心思你去骗傻子兴许能信。”
几下拳头过去,鲜血从梁暄嘴巴和鼻孔流出。
他在李景成缓下来的这个间隙双手抱住他的腿,又是哭又是喊的。
“舅舅,玉玺不见啦,你先别忙着打我,你帮我找找呗。”
李景成嗤笑,抬脚踩在他身上,踩在他那身金黄金黄的龙袍上。
“玉玺……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玉玺。”
他摇头,很不爽的环顾四周,最后来到了正殿的那扇门外。
“这回不打算装死来骗我看你了?”
他对着站在门外的姐姐李锦令道。
“我若是再装回死,或者真死,能换个我儿子活下去的机会吗,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