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奏请求处置李景成的折子每日都很多。
梁晔只要瞧见李景成就三个字就扔在一旁置之不理。
他常在夜里入眠时想起八年里群臣是如何劝说他远离李景成的场面,当初他在位,收到诸如此类的劝说,可不比如今少。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梁晔一条路走到底,横下心全部当作没听见,那时他沉浸在李国舅给与的爱和包容里,自在得很。
但如今,这些全部都没有了。
梁暄死后,给他留下一堆的烂摊子,小胖子常看折子看到很晚,有些事情过于棘手,他除了跑去找五哥梁宵外,就是自己窝在御书房里发愁。
李景成出狱后恢复了一切职位,起先他不肯来上朝,而后发觉梁暄这两年捅出来的篓子实在很大,而他每每上奏都石沉大海,不得已来到皇宫,想听听看其他大臣们怎么说。
梁晔自然察觉到大家都在有意无意”的疏远李景成。
他感受得到群臣视线里的敌意和提防,而李景成在那些视线里,也只是低着头,抿着唇,不肯作声。
他照旧处理他应该处理的事,样样不落,处处细微体贴,但逢人处事总是躲避退却,一无先前的咄咄逼人,甚至在争议时,主动认输。
有熟悉他的老臣子说,李国舅从狱中出来后,没了从前的心性。
这日下朝,李景成跟随一众臣子离去,梁晔还留在正殿里听剩下的人汇报情况。
大家走得都很急,推攘中,李景成不晓得被人从推挤了一把,直接顺着长长的台阶滚了下去。
额头被台阶狠狠磕了一下,些许血渗了出来,他躺在那,起先没能站得起来。
大臣谁也没敢去碰他。
“景成啊,景成!”走在后面的刘鹤年慌慌张张赶过来。
人群噤声,从上面走来的是梁晔。
太监宫女在前边开路,他一身龙袍,一直看着前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阳光照得李景成几度睁不开眼,他趴在地上,瞧见那抹明黄的身影默默打自己身旁走过。
走出宫门时就亲眼瞧见了他摔倒,走下去的时候,梁晔的拳头还握得很紧。
但就在走近他身边时,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梁晔以一种极为平和的姿态打他身边路过。
李景成全部看在眼里。
走后,群臣小声私议,皇帝同李国舅的关系的确不一样了。
推开刘鹤年的拥抱,李景成本打算自己站起来。
后面走来的梁宵却冲他伸出手。
顺着那只戴着宝石戒指的手一路往上看,视线最后落到梁宵那张脸上,李景成眼中滑过一丝异样,但很快便被他敛去。
他当然也拒绝了梁宵的帮忙。
梁晔回到御书房,许桃正过来给他送粥喝。
摆在桌上的食物散着香气,梁晔却一直盯着手上的奏折看。
许桃舒了一口气,起先还在等他。
但他看着看着视线来到窗外,又发了很久呆。
“陛下,粥要凉了。”她好心提醒,梁晔无动于衷。
“阿晔。”许桃冷不丁提高声量,这才将梁晔从发的呆里拽出,他一抬手,碗打翻在地。
“真是对不住我走神了,你们不用过来我自己收拾。”
梁晔弯腰去收拾狼藉。
许桃没动,她问梁晔:“你方才都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没有想要掩饰而变得慌张的意思在,许桃心里很清楚,如今梁晔的脑袋很清醒,不再是那个说话又软又含糊的小胖子。
她照旧坐在那,也将视线投向窗外。
“李太后情况不好,虽然人醒了过来,但总是要寻死觅活的。”
回宫后,梁晔就李景成的姐姐李锦令委托给了许桃照顾。
“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所以你一定多帮衬着她。”
梁晔趴地上仔仔细细收拾洒出来的粥。
“可我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原谅,有些恨,也没办法消除得掉。”许桃这样说,“她如今最恨的,是她的弟弟李景成。我听闻,他还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和张阁老。”
“我后来托人调查张阁老的事情,发现张阁老并不是他杀的。”
蹲地上的梁晔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收拾结束,他缓缓起身。
许桃又道:“所以,你方才,是在想这个人吗。”
“嘭——”的一声,梁晔脑袋磕到了桌角,痛得他“哎呦哎呦”的喊出来。
许桃忙去看他被撞的地方,梁晔推却说没大碍。
“我不能想他,桃子。”
他捂住脑袋,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许桃。
“我不能想他。”
他又重复了遍。
宫外的一处亭子,梁宵找来李景成,开门入山对他道:“他虽不愿亲手杀你,但如今这局势,你不如选择自己了断。”
李景成那淬了毒似的眼神横过去,满是危险。
“你算个什么东西来同我讲这个。”
梁宵点点头,道:“我自然不是什么能和你讲这个的人物,我只是知道梁晔不会杀你,甚至不会伤你,我是知道这个,才来和你商量的。”
“还是说假借这个缘由让我死了,你这些年和官府勾结的龌龊事也能一并勾销。”
轻飘飘的话悠悠入耳,这座亭子内,很长时间只有风刮过的声响。
刘鹤年当初送证据给徐酉岁时并不知晓,从深挖王李两家贪污一事开始,往后牵扯到的人物里面,还有五王爷梁宵。
徐酉岁将那些证据交给自己时,梁宵就意识到了。
“我对皇位毫无兴趣,更无觊觎之心,我是个商人,我只是,喜欢赚银子而已。”
梁宵这么说着,李景成当然不会信他。
他作罢,本来他今日的目的也不是得到李景成的信任。
“所以你叫梁晔亲手杀了你,你是对他心怀怨念的。”
李景成本要离开,梁宵这番话绊住了他的脚步。
梁宵又继续道:“你怨他为何出了事不来找你,不选择站在你这里,而是选择张阁老,选择我。当年你装病再变成真病,如今你以死相逼,都只是你因为无法得到他心的一种法子,对吧。”
后面李景成没有耐心再去听,他迈开步子。
梁宵也无意再继续谈,只是叮嘱他道:“自行了断一事望你考虑,不然我就只当是你要挟他的一种手段而已了。”
以往断然没人敢向李景成说这些话,但大家都清楚今时不同往日了,从今日大殿前梁晔打他身边若无其事的走过开始。
“是你先骗的他,李景成。”
梁宵也迈开步子,他也准备离开,甚至走到了李景成前边。
让身后的李景成抬脚,直接将他从长长的阶梯上踹了下去。
次日梁晔没有上朝,第三日也未曾,第四日也照样。
第五日傍晚,刘鹤年敲响了李国舅家的大门。
彼时李景成正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把匕首,他盯着看了很久。
“皇后娘娘叫我来找你,他前几日脑袋磕到了桌角,夜里就开始神志不清的,这几日时而好时而坏。”
梁晔重新当回皇帝以后,刘鹤年这根墙头草就开始积极当起了他的狗腿子,各种讨好谄媚,拉帮结派,为自己谋新的出路,新的未来。
“去找那个姓徐的大夫,他知道情况。”
李景成也自动撇清了自己同刘鹤年的关系,虽则刘鹤年单方面往他身上贴,但他每回拒绝得都相当干脆。
“姓徐的说了他目前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那我去了就能怎么办吗%3F”李景成反过来质问刘鹤年。
刘鹤年眨了眨眼睛,有些尴尬。
他觉得李景成这话说的相当对,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但半个时辰后,李景成还是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