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气氛陡然转变。
顾望白不想让薛舒予再去想那些事情， 过去那段记忆不管对于谁来说都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要是反复去回忆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薛舒予明白顾望白的意思，她顺势倚靠在了顾望白怀中， 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的心底若明若暗，总像想起了什么一样， 不过当她想要再去想的时候却又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确实， 什么都没想起来。
薛舒予双手交叠在一起，竭力回想着， 哪怕她清楚自己的这些努力不过徒劳无益。
过去的碎片在她眼前回旋，这种感觉奇异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不过在这种感觉的包拢之下她心底隐隐升起一个念头：她感觉现在的自己是残损的，并不完整。她感觉耳边隐隐响起了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所感觉到的气息似乎也和这个世界存在有所异样，她仿佛能够感觉到她的其他存在。
不过这种感觉只有一瞬间，很快她耳边响起了顾望白的声音， 顾望白在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望白？”
“我看你刚刚像是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顾望白指尖点过薛舒予的额前，缓缓将薛舒予额前的碎发归拢梳理。
“没有， 我没想什么。”薛舒予闭了闭眼睛，想要再度追索刚刚所感觉到的气息， 但她这次却没有任何感觉。
这样的感觉过于离谱， 就算问顾望白也问不出来什么的吧。毕竟其实这位吸血鬼女王陛下其实也极为年轻， 年轻到并不像岁月在她身上能留下痕迹的样子。
“抱我。”
薛舒予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念头， 这样的念头让她无法克制自己。
耳边的声音依旧是轻轻的， 轻到让人无法确定这便是真实：“我已经在抱你了。”
“那……抱紧我。”
她感觉覆在自己腰间的手指紧了紧， 熟悉而安心的气息裹挟着她， 她这时候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想法：要是能一直在这样的气息之下，就算一直一动不动也不是什么坏事。
“别怕。”顾望白感觉到了薛舒予的反应，低声安慰着她。
“我没有……”
薛舒予想要反驳，不过她这话的底气并不足，尾音很快吞没在了黑暗之中。
不知从哪吹来的一阵风，熄灭了刚刚便已经快燃尽的烛光。
尽管吸血鬼的视力极佳，但是面对彻底一点光都没有的地方还是没有任何办法。薛舒予看不清顾望白的脸，只能缓缓抬起头，伸手去抚摸面庞的轮廓。
从柔软的耳垂到面颊，再从面颊到一点唇珠。
薛舒予忍不住伸长脖颈，凭着感觉去够这一点柔软之地。
顾望白也没有躲避，两人在无边的黑暗之中相吻，长久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甚至两人都已经在相拥之中沉睡，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两人其实早已经身心俱疲。
*
终于到了和血猎领袖影约定见面的日子。
自从两族撕破协议彻底决裂之后，这还是两族首领第一次正式见面，见面的地点选在了古堡的钟塔，钟塔不允许游客参观，自从通往钟塔的楼梯坍塌后，不知什么原因一直都无人修理，因此钟塔是一个很适合想要避人耳目谈判的好地方。
毕竟两族都是普通人类追杀的对象。
按照之前的协议，顾望白和影都会带一个随从前来，以影在血猎之中的尴尬处境，跟着她的自然是沈家的一个人，顾望白本来想要从三亲王之中选出来一个跟自己去的，这种会谈过于危险，带上薛舒予不安全。但薛舒予执意要跟着她来，甚至还搬出了上辈子的身份，顾望白拗不过她，只能让她跟着自己。
虽然来人是影，不过坐在她对面的血猎领袖外貌却是一个上了年纪却又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她的一举一动没有丝毫破绽，如果顾望白没有捕捉到她的一丝一缕气息，根本认不出来这便是那天迷路闯入她房间的女童模样的影。
确实如影所说，影不过只是一具傀儡，顾望白能感觉到不管眼前这位血猎领袖说什么，目光都不由自主往旁边侍立的沈家护卫身上瞟，护卫用目光和轻微的动作予以回应，不容许影有任何反抗。
“既然你们说是吸血鬼在暗中对沈家的沈棋和沈岁昭出手，那请问有什么证据么？”听了在沈家护卫授意下影的陈词，顾望白皮笑肉不笑地问。
“要什么证据？你们吸血鬼本性就是这样！你们早就想……”沈家护卫情绪失控，直接忘了他本应该照顾一下这位被控制的傀儡领袖面子，当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枚银针牢牢钉在了他的咽喉之上，他的话都卡在喉咙之中，彻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抱歉，失手了。”中年女子指尖一动，迅速将银针从护卫咽喉之中拔了出来，不过还没来得及护卫反应，她再度抽手将银针彻底钉在了护卫喉咙之中，在护卫不敢置信的眼神之中，中年女人脸上浮现了小女孩在得到喜欢了很久的玩具的笑容，“……其实也没有失手。”
护卫的尸体倒地，流出来的鲜血没来得及混入泥土，便瞬间消弭无踪。
“多谢你的这种能力，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东西。”中年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伏在了石桌之上，影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坐在了自己刚刚操纵的傀儡旁边。
“杀了他，你怎么回去？”
“回去是能回去的，不过我今天回去之后，血猎便不是今天的血猎了。”影笑了笑，把玩着指尖细线，傀儡随着她的操纵动了起来，样子让人感觉有些莫名惊悚。
“沈家……”
“从我个人的立场上，我觉得曾经的协议可以重新提上日程，不过之前需要铲除一切有威胁的人，我需要时间。”
“多久？”
“几百年是最少的。”影十指绞在一起，她脸上浮现起了与她面容极不相符的严肃，“我的傀儡之中有一个失败品，或者说是成功到极致的失败品。它拥有了生命。”
“你创造了生命？”
影点了点头，虽然她是在陈述自己的错误，但她的样子却像很高兴一样，她的表述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确实，我确实能创造生命了。只不过这个生命很强大，主要就是模拟能量核心，而这个模拟能量核心被人类篡夺，本来人类血猎血脉能力便很强大，和模拟能量核心融合……”
捕捉到影的目光所落之处，顾望白明白了影的意思。
薛舒予便是影创造出来的生命，传说之中的白级猎珠便是模拟能量核心。
原来血猎并没有突破自身的限制，这种出乎意料的优质变异也不过是人为而已。
“我亲手制作出来的这个傀儡在各种方面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而这个模拟能量核心，就算移植入人类体内也能正常运转。不过这个模拟能量核心同样很强大，想要摧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是制造者的我本人，想要做到恐怕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顾望白的错觉，顾望白隐隐感觉她从影的口吻之中听出了几分兴奋。
“你听上去似乎很高兴。”
“当然。”影眼底光华灼灼，丝毫不掩饰她此时的心情，“吸血鬼的女王陛下，如果你能亲手创造出一个完整的生命，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么？”
“可你刚刚说过就连你也会觉得很棘手。”
“确实很棘手，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影的目光落在了薛舒予身上一瞬，很快便移开，看向顾望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傀儡和内部的模拟能量核心终究是一体，无法单独共存。我想了想，要是能将傀儡找到并销毁，模拟能量核心也会自动凋亡，那时候就造成不了什么危机了。”
“要销毁傀儡？”顾望白完全下意识地失声反问了一句。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影叹了口气，“其实这个傀儡也只是一个半成品，因为被赋予生命所以使用期限远远短于我其他的傀儡。大概最多也只有二十几年，不过我并没有感觉到模拟能量核心的能量按照我预想之中的凋亡，甚至比我设想之中还要更加强盛。也就是说，现在的事态其实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能有多坏？”
“很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上重现几千年前的场景。”影抬起脸，眸底笑意吟吟，却说着极为恐怖的话，“吸血鬼女王和血猎的领袖同时陨落。不过两族能不能归于那时候短暂的和平，那可就不一定了。”
钟塔之上死寂异常。
顾望白在竭力去理解影的话，尽管她其实听得明白，不过她心底却在不断否认这种可能。
“如果不销毁傀儡……”
“刚刚我说的就是不销毁傀儡的可能。”影双手拄着下巴，微微歪着头注视着顾望白，“这样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了，所以销毁傀儡是最快的路径……”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尽管影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偏近于孩童的懵然无知，不过顾望白从影目光所经之处能完全确定影已经知道了她亲手制作的傀儡就在她眼前。
“有。”影叹了口气，“我记得当初那位女王陛下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这样的能力和所有人普遍认知种的吸血鬼相悖，不过确实存在。这种力量可以净化一切负面与阴影，当然也能将这种核心彻底摧毁。只不过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影所说的应该就是那种奇异的火焰能量了，顾望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当初她掌心被奇异火焰灼烧洞穿的伤痕已经完全消失，仿佛焚毁一切的灼热火焰和将一切修复如初的创生本来就是一体。
影像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样，她的目光之中隐隐染上了一层悲哀：“那位吸血鬼女王爆发出了那种力量，因为力量过于庞大，根本没有修复创生的机会。不过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在不损伤傀儡的同时将核心毁灭，两种方法都有风险，我们现在能不能找到傀儡，还是个未知数。说不定傀儡已经被私藏了起来。”
“你说的傀儡，应该是我。”薛舒予出声了，她上前一步，顾望白生怕薛舒予有什么过激反应连忙抓住了薛舒予的手，不过薛舒予却似乎出奇的平静，“销毁我就可以么？”
影上下打量了一番薛舒予，顾望白捕捉到她眼底闪过一道被竭力压制下去的恍然。
“本以为可以，现在看样子……应该不可以了。”影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我还以为为什么会有傀儡脱离我的控制，不过既然是你的话……就没什么不合情理的吃^肉@柒*芭（肆^陆％陆’午柒芭酒了。对于意想不到的事情，也不能用常理的方法去解决……”
影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目光再度变得灼灼：“现在的吸血鬼女王陛下，我想以我个人的名义见你手下的一个吸血鬼，可以么？”
“是谁？”
“曾经是跨越血猎和吸血鬼两族的一代天才，现在的名字是夏凪，她是真正古老家族沈家之中的最后一位后辈。”影的声音虽然稚嫩和外表的女童容貌无异，不过她的声音却像透过数千年光阴的沉淀，莫名让人感觉一阵悲凉，“我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是不是还一切安好。”
“那核心……”
“只要让我见夏凪一面，我应该就有方法了。最迟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度潜入地堡之中给你答复。”
*
第二天同样时间，影如期出现在了顾望白的房间之中，尽管顾望白有些诧异这次她并没有迷路，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
“现在能量核心运行还算稳定。”影长长吐出一口气，“不过这种稳定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沈家的那个女孩并没有发挥出太多核心的能力，这有可能会延长一段时间核心的使用寿命，但是这并不能成为不销毁核心的理由。”
在干正经事的时候，影的表现是和她的外貌完全不符的，这样给人带来的强烈反差感让顾望白尽管提前心有准备但还是有些意外。
“而且我能感觉到，那个女孩正想办法激发核心之中的能量。我能感觉到她在五六年前就发现了核心的不同寻常，不过那时候只要她稍微激发一点，便有可能被核心反噬吞没。不过那时候她并没有一味追求强大的力量，而是缓缓跟进让自己和这种力量共融共生，不然以正常人类的野心，说不定现在核心已经失控。能隐忍这么久，这个人并不好对付。”
顾望白微微颔首，诚如影所言，沈岁昭确实并不容易对付。
沈岁昭就像那种你以为你一眼便能看到底，但其实她却将自己实际上的一切都隐藏得很好，她只会对外肆无忌惮暴|露着一些和自己有关，但却根本不重要的信息，用这些来对外将自己营造成一个看起来很容易看穿的人，并利用这一点达到自己的目的。
“现在又回到了我们有这次正式见面机会的原点。关于出现在沈家的那位吸血鬼，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是谁了。你要怎么做呢？”
“放逐回血猎之中的话，你们还会接纳她么？”
影摇了摇头。
“那也只能留在这里了。”顾望白微微一笑，“她只会帮她这一次了。”
影略一失神，一瞬间她恍若想起了什么。
“为什么？”
“这不是帮忙，而是还情分，从情分上来看，秋会月确实欠了沈岁昭不少。吸血鬼其实是比人类更加害怕在这方面欠下什么，因为吸血鬼不像人类那样存在什么来生、下辈子的希冀，这辈子的无法偿还，那便是永远都无法偿还。”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有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顾望白首肯：“这种可能也是有的。”
影不由得问：“要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还敢继续留着她在你们之中，你就不怕她会有一天叛变么？”
“这一切都建立在为了一点私信叛变能否对全局造成影响。”
“你真的和她很像。”影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她很快将孩子的一面再度收敛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了解那个孩子，她对你们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尽管血猎之中出现了吸血鬼派进来的卧底由我这个所谓领袖说出来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不过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如果想叙旧的话，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合叙旧的场所。”刚刚一直沉默的薛舒予突然说，她的手似乎下意识地抓住了顾望白的袖口。
尽管影的脸并不像一张能够威胁到她的脸，但薛舒予还是感觉到了强烈危机的刺激。她总算明白自己对影没来由的抗拒感是从何而来，影是她所见过的少有的一个能够影响她与顾望白之间关系的人，从各个方面的意义。
就算双方都没有任何想法，只是都为了自己的算盘而达到的平衡，不过仅仅是过去的记忆，便已经能弥补很大程度一部分其他方面的欠缺。
她确实生出了想要独占顾望白的心思，或者其实她原本一直以来都有，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看来应该是我打扰二位的相处了。”影眨了眨眼睛，语气颇有深意，“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知道我们的吸血鬼女王陛下是否方便解答。”
顾望白感觉到了薛舒予心底的波动，她从桌下捉过薛舒予的手，轻轻拍着薛舒予的手背，安抚着她的情绪，同时看向对面的影，神色如常。
“在吸血鬼女王陛下的婚礼之上，如果那时候两族已经和解，方便邀请我参加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16 23：53：38～2022-05-24 00：1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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