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
顾望白并没有拒绝， 薛舒予不由得朝她看了一眼，只是有影在此，薛舒予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从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可以么？真的可以么？”影一改刚才的严肃， 眼底满是雀跃兴奋，和她的外貌一样就像见到新鲜事的孩子。
这时候顾望白心底响起了薛舒予的声音：“望白，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顾望白看向薛舒予， 她还没启唇问出什么，薛舒予便将放在下面的手抬起， 捂住了顾望白的嘴。
“舒……”
薛舒予的指尖微微用力，硬生生将顾望白想要说出来的话盖了下去。同时她的声音继续在顾望白心底响起。
“望白， 刚刚影身上突然升起一种极其强烈的杀气，虽然并不是针对我们，但我还是感觉有些不安。”
顾望白将手覆在了薛舒予手背上，摇了摇头，示意她这没什么。
“既然这样， 那我就不继续打扰了。”影眼底笑意嫣然，“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
最后一句话初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实际含义，不过很快影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 形貌正是刚刚那个惨死的沈家护卫。
影指尖细线缠绕，这次的细线透着淡淡的红光， 从内而外散发着莫名的杀伐气息。
“看来这次和谈是破裂了， 既然这样的话， 血猎是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请吸血鬼们好自为之。”
傀儡声音冰冷， 如果不是顾望白瞥见了影指尖的细线， 根本无法判断这个到底是傀儡还是从地狱之中爬上来的人类。
从影手中制作出来的傀儡， 确实可以乱真。
“那就这样？”影起身，跟在傀儡之后，似乎要走，不过在走到钟楼栏杆旁却回头对顾望白嫣然一笑，“我会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如实在血猎之中公布。”
言外之意便是等着影的信号开始行动。
顾望白点点头，当她目送着影离去的时候，回头看向薛舒予，只见薛舒予的眼底神采黯淡，整个人恍若失魂落魄了般，紧紧地抓住了石桌的一角，手指关节看上去都有些变形。
她伸手掰开了薛舒予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缓缓揉捏，她能感觉到薛舒予手指的僵硬，虽然尸僵现象偶然会出现在吸血鬼身上，但就算是出现也是出现在等级较为低的吸血鬼身上，薛舒予是由顾望白亲自转化的吸血鬼，体内也残存着古老吸血鬼的血脉，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反应。
“怎么了？舒予。”
“望白，不要答应她。”薛舒予神情之中满是惶恐，她就像是一个在风雨之中被冻了一夜的人，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声音尤其颤抖得厉害，“望白，不要答应她！”
最后一句薛舒予微微抬高了声音，尽管她在极力压制，不过顾望白还是能听出来在压制之下薛舒予近乎声嘶力竭的喊声。她脸色微变，本能将薛舒予揽入了怀中。
“舒予，你感觉到什么了么？”顾望白问。
顾望白的直觉本身就很准，有时候她的直觉更要优先于她的判断，她没有从这件事之中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危机感，就算薛舒予这个样子，她同样也没从这件事上感觉到任何的不详。
“没有。”薛舒予摇了摇头，她紧紧咬住下唇，执拗地说，“不过现在这样就好，我没什么其他愿望了，保持这样的格局，不要打破，可以么？”
顾望白没想到薛舒予能说出这样的话，她不由得问：“可是舒予，我记得你当初是希望两族达成很久之前的平衡格局的，现在怎么……”
“都会变的，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薛舒予抬头定定看着顾望白的眼睛，“现在这样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人类天生是排外的，要是加速打破这种格局只会让事情更糟糕，之前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尝试，还是以失败告终……”
“说不定这次就成功了……”
尽管顾望白已经将语气放得极为小心翼翼，但薛舒予还是炸了毛：
“怎么可能？不可能成功的！当初落比影适合领袖位置多少，你看看落的下场……”
“陛下，薛小姐，原来你们在这里，刚刚血猎那边又……”
一个声音在她们身后陡然响起。
不过在顾望白转过身的时候，声音便戛然而止，顾望白隐隐感觉到娜塔莎亲王身上传来强烈的情感波动。
落是娜塔莎亲王还是血猎领袖时候的真名，像娜塔莎亲王这样的血猎，被转化为吸血鬼之后会舍弃人类几乎所有的身份，地位，乃至记忆。人类时期记忆的存在只会让一个由强大血猎转化成的强大吸血鬼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没有任何好处。
顾望白还没有问薛舒予为什么突然提起娜塔莎亲王在人类时候的真名，不过她知道问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她能从娜塔莎亲王的眼底看出现在娜塔莎亲王已经想起了什么。
她攥紧了手。
如果娜塔莎亲王想起了什么，在这里就要由她亲手消除。
“请陛下宽恕，我刚刚有些失神。”娜塔莎亲王注意到了顾望白和薛舒予的视线，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刚刚薛小姐说的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熟悉？”顾望白定了定神，问。
娜塔莎亲王点了点头，旋即叹息一声：“不过可能是我活了太久，好多名字也只是听着熟悉，想还是想不起来了。现在陛下还年轻，我总感觉活了太久有时候会生出一些奇怪的记忆，比如这几天我总是莫名感觉我很久以前应该有一个和我差不多的妹妹，但我哪里有？”
说着，娜塔莎亲王连忙勉强笑了一下，以此掩盖住她心中的失落：“陛下，臣属还是说正事吧。刚刚血猎有信来，说陛下拒绝了血猎的要求，血猎要对吸血鬼进行彻底围剿，这是真的么？”
顾望白点了点头。
她以为娜塔莎亲王会站在亲王的角度对她进行规谏，不过娜塔莎亲王却轻轻笑了出来：“陛下是和那位血猎领袖达成了某种共识么？”
这句话一语中的，就像娜塔莎亲王就在现场监视一般，不过顾望白的精神力在进入钟楼之前便已经将附近百米范围之内包拢，在整个过程之中根本没有任何血猎或者吸血鬼出现。
“陛下还真是年轻。”娜塔莎亲王叹息一声，“大部分血猎也不愿和吸血鬼产生纠纷的，除了血猎之中最激进的一批，其他冷静的都能想到，现在绝大多数吸血鬼并不饮用人类血液，他们尽管名义上是血猎，可有的几十年都看不见一只吸血鬼，要说怨恨的话根本没什么理由。时间会冲淡所有。至于血猎之中的沈家……完全就是例外了。”
“听上去娜塔莎亲王很了解沈家？”
“算是了解一点，不过也不算了解太多。我只知道沈家这个家族做起事来一向容易走极端，走入极端不是天才就是疯子，沈家的大多数都偏向于后者。”
娜塔莎亲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夏凪公爵在转化之前应该是出身沈家的血猎，夏凪公爵应该还保留着人类的记忆，陛下不妨问问夏凪公爵。”
看来娜塔莎亲王并没有想起来她还是落时候的记忆，顾望白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一道身影无声浮现挡在她和娜塔莎亲王之间，这道身影是半透明的，完全是灵体的形态，无法用手去触碰捕捉。
“影？”完全是下意识的，娜塔莎亲王脱口而出。
旋即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也在为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心中有所震惊，她并不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闯入者，那她刚刚说出来的名字是……
“姐姐。”
影依旧是孩子的样子，她紧紧搂住了娜塔莎亲王的腰，指尖飘摇的细线在空中散去。
“我一直都在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是说在外面太久，你已经忘了我的存在，我还是十二岁，现在应该不会有任何影响了。”
“影……”
顾望白想要阻拦影，但这时候薛舒予轻轻拉了一下顾望白的袖子，示意她不要打扰这一对过去的姐妹。
“影？”
完全是下意识的，娜塔莎亲王再度叫出了这个名字。
只不过这次她的语气不再像刚刚那样飘忽。
就像有什么封印破碎开来，常年徘徊在意识之中的迷雾骤然消散，这些因为久久封印并没有随着其他记忆一并消退，反而更加清晰。
娜塔莎亲王看了看顾望白，又低头看向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女童灵体。
这时候顾望白感觉薛舒予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
“舒予，这样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么？”顾望白低声问。
说到底娜塔莎亲王也是由上辈子的薛舒予转化而成，薛舒予对这些最有发言权。
“当初消除她的记忆，只是不想让她在刚刚被转化之后便去对沈家复仇。”薛舒予眨了眨眼睛，这样的目光让顾望白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尽管她没有心跳，但还是感觉在心脏的地方悸动不已。
“你是……”
一根手指抵在了她唇上，迎接她的是嫣然笑意：“我就是我啊。”
顾望白有无数的话想要对这位薛舒予说，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开局，薛舒予看破了她的想法，又轻轻笑了一声，伏在她耳边：“如果有什么话想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着急这一时，完全可以，慢慢说。”
“那……她……”
“看来你还是没有将她和我区分开来。我已经说了，她只是我的一部分。”薛舒予喟叹一声，“其实你所看见的，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一个人，你所见到的那个她，和现在的我，没有什么区别。你和她在一起的所见所闻所感，我都清楚，毕竟你觉得的那个她，本身就是我。”
顾望白脸微微一红，她低了低头，只觉得眼角微湿，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一般。
“望白，你解放了我被封印的灵魂，这便是我可以再次完整出现的原因。”薛舒予轻轻一笑，缓缓擦去了顾望白眼角的液体，“这次就不是短时间的了，有什么不高兴么？你要是不高兴的话我马上把所有碎片都回到原本的世界，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顾望白连忙否认：“没有，没有不高兴……”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伶牙俐齿的人，现在被薛舒予这么说，她更加笨口拙舌，她只能紧紧拉着薛舒予，用肢体来表示自己并不希望薛舒予离开。
她还有很多想要问薛舒予的，她的来历，薛舒予的来历，她们之间最初的关系……
现在的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一切，她没有太多关于薛舒予的记忆，但哪怕她没什么记忆，她见到薛舒予每一片残魂都会不由自主地为之吸引沦陷，这就像冥冥之中注定的事一般。
如果没有强烈的牵连，是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情感的。她已经把喜爱薛舒予变成了自己的本能之一，爱这种情感本身就是一种极为主观的意识。
“想要从我口中问出过去的话，那是不可能的了。”薛舒予嫣然一笑，轻飘飘带过了顾望白想要问出的一切问题，“不过你要是想要从我的嘴里面问出别人的过去，我可以为你解答。比如眼前这两位……”
刚刚顾望白的注意力完全都在完整的薛舒予身上，没顾得上那边的娜塔莎亲王和影，这时候只见从娜塔莎亲王周身爆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几乎要将她震飞出去。
虽然她却是稳稳立在了原地，可薛舒予却在这时候飞了出去，顾望白连忙伸手去拉薛舒予，薛舒予就像玩一样拉着她的手轻飘飘落在了她的面前，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看上去完全就是故意的。
顾望白来不及指责她的故意性：“你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
“我要是掉下去了，不是还有你么？你一定会接住我的。我相信你。”
在这股庞大能量散去的时候，眼前却无事发生，娜塔莎亲王的神情大变，她这才发现她根本无法抱住这个女孩，她的手只会穿过这个女孩的身体。
“我已经无法长高了，没有办法和姐姐一样了。”影依旧笑着，“不过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更能分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了？不像以前，总会有人把我们弄混……”
“若是我能早些想起来，早一点的话……”
“人类的生命是短暂的，再早一点也没什么用了。”影眨了眨眼睛，“我应该并没有拖累姐姐，对么？”
“落和影是一对双生姐妹。她们是伴随诅咒降生的双生姐妹，活不过二十岁，为了破除这种诅咒，落在那时候的家族中人胁迫之下对影施加了咒法，锁住了影的年龄，让影的年龄永远停留在了十二岁。”
薛舒予的声音在顾望白响起，是对这一段进行解释。
对于旁人的事情，薛舒予是不吝惜自己知道的情报。
“那没有人知道么？”
“影从出生开始就被藏了起来，除了落和影所在的家族，只不过整个家族在落十六岁的时候全族战死，那时候落和影因为年龄尚小，并没有卷入战争，此后虽然影也出现在众人之中，不过所有人所见到的影都以为是落年幼的妹妹，并不知道影和落其实是双生姐妹。”
“那诅咒……”
此时顾望白都不由得怀疑会不会是薛舒予胡诌出来的诅咒，毕竟那流传着的预言都是薛舒予坦言信口胡说。
“外力怎么可能扭曲上天降下的诅咒呢？既然是上天的诅咒，当然会实现了。落在对外声称年龄的时候多报了十岁，落遭到暗算身死的年龄只有十九岁。至于影……”
顾望白似乎听见了薛舒予轻轻一笑，不过在这样的笑声之中满是幽寒，是尽管被压制顾望白还能感觉到刺骨的寒凉。
“在落被转化的那一天，影其实已经不算活人了。在得知落死讯的同时，影将自己的血肉铸入了傀儡之中，如果不是这样她已经被沈家的人顺手解决了。尽管这样看起来像是人祸，但从来没有人能违背上天的旨意的，望白。上天之所以被称为上天，终究有它自己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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