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留给顾望白的回忆只有痛苦。
在这个空间中， 她死过一次，也看着她的爱人为她而死。只是彼时那段记忆很容易被抹去，她本身就是新生者， 抹去记忆这件事的本身对她而言并无影响。
被抹去记忆的她听命于天道空间， 在天道空间的指令之下游走于各个空间，只是她并不同于其他任务执行者。其他的任务执行者是没有机会见到天道使的， 唯独她是例外。
曾经的她对天道使并无感觉， 天道使对她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上司，她从来也没有将天道使视为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同样的， 天道使对她也很尊重，两人的相处更接近于地位平等， 而并非上下级的尊卑有序。
“你来了，顾望白。”
天道空间的主人此时正坐在空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她似乎早有预感顾望白会到来，在她对面以往空着的位置多出了一把椅子，桌旁放着一套崭新的茶具， 茶盏之中茶香清雅，袅袅盘桓。
天道使现在的形态是个漂亮的女人，她的长相和声音都偏向柔和， 无论是谁看她的第一印象都是这一定是个温柔的女人，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做到杀伐果决。
“天道使。”顾望白看了这个最为尊贵的女子一眼， 缓缓移开了目光， “为什么？”
“我也只是按照规矩办事， 天道使是天道的化身， 同样应该奉行天道。”天道使抬起一只手， 示意顾望白坐在她对面， 不过顾望白并没有动。
“她在哪里？”
以薛舒予那样的灵魂强度， 就算消散也不可能完全消散，一定会有灵魂残片遗留在其他位面之上。
顾望白无法感知到，不过天道使可以，天道使掌控着所有位面的信息。天道使的意识存留在各个位面之上。
“这么说，你并不是过来找我兴师问罪的么？”
“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下落。”
天道使轻轻一笑，她的嘴角只挑起了些微的弧度：“我知道，不过我不能说。”
“为什么？”
“还未到时机。”天道使声音缓缓，“她本应该是我的继承人，明明已经答应了我，但却在继承仪式一半的时候突然逃离现场。等我找到她的时候，我只找到了你，本应该被销毁的你突然之间有了人身，我便清楚她已经不再适合这个位置。也不再强求她继承天道使之位。”
这和顾望白想的有些偏差，顾望白还以为是天道使怕薛舒予危及她的位置方才如此行径。
她选择了沉默地继续听下去。
“你一定在想她为什么不适合这个位置。天道使作为天道的化身，是不可以产生任何爱恋的情感。一旦产生这些情感，天道使便被迫退位。这是第一代天道使传下的规矩，第一代天道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退位离去，这个担子几经辗转，落在了我的肩上。千百年来我选中了她，她的表现很出色，一直以来在我的观察之下也没有对任何人产生不该产生的情感，不过我千算万算却漏了你。”
“所以你想要杀了我？”
天道使摇了摇头：“你多想了。那时候作为系统的你确实已经到了应该销毁的边缘，我也是在你的出现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我的想法也很简单，你作为她的意识继承者，应该承担她未竟的职责。继承我的位置。”
“如果我拒绝么？”
“你没有拒绝的理由。”
“为什么？”
“因为你和她非常相似，你们不会放下应尽的职责不管。”天道使幽幽道，“如果你成为天道使，你说不定能找到她的灵魂碎片，只是这一点，就是你不可能拒绝的理由。”
顾望白怔住了。
天道使继续乘胜追击：“我安排你走过和她一样的路，你们的选择完全一致。我从你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
天道使顿了顿，继续说：“或者准确说，你们身上都有彼此的影子。”
这句话让顾望白不由自主抬起了头。
天道使的这句影子让她心念微动，就像陡然之间她有什么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却不受控制地停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是凭空地想说上几句话而已。
天道使阅尽世间万象，早已经看穿了顾望白的想法：“其实你并不是非要说什么才好，有些事情就算是身处局中，你也无法评价，望白。”
尽管顾望白很不想承认，不过天道使的那句话确实抓住了她的软肋，找到游离在其他位面之上薛舒予的灵魂碎片，正是她前来找天道使的主要目的。
“如果你还愿意效力于天道空间的话，我不会亏待你的。”天道使注视着顾望白，“一旦天道使确定了继承人之后，除非不可抗力因素，几乎不会更改。成为天道使之后你就是天道空间的主人，是空间之中最为尊贵的存在。那时候一切天道都掌握在你手中，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就算如此，依旧要奉行天道，哪有什么能做任何想做的事情？”顾望白忍不住反驳。
面对顾望白的质疑，天道使并没有恼意，而是轻轻一笑：“规矩确实是这样，只不过你还是忽略了一点，天道使便是天道，天道使所奉行的，不过是自身的意志。”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去复活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你会不加干涉么？”顾望白反问道。
“自然，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天道使，你有权力去做一切你认为是正确的事情，我无权干涉。”天道使缓缓说，她的语气带了些诱惑的意味，“现在你想好了么？要继承我这个位置么？”
如果继承天道使这个位置，她便可以掌握天道使的权限找到薛舒予在其他位面之中的灵魂碎片，当初薛舒予献祭的时候灵魂四分五裂，总会有微小的残片，况且现在天道使的意思便是如此。
这样的利益摆在面前，顾望白不可能拒绝，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需要弄清楚。
顾望白深吸了一口气，改用了敬语：“天道使大人，和天道空间有直接关系的应该并不止任务执行者和系统吧？”
听见了这个问题，天道使触及到茶盏的手指陡然间缩了回来，她不动声色地将双手交叠在一起，平视着顾望白的眼睛。
“不错，会有并不属于天道空间的生灵能感知到天道空间的存在，对于这些生灵，都有归入天界的资质。天界可以算得上是神明的聚集地，天道空间也只不过是天界的一个部门而已。不过能感知到天道空间的下界生灵少之又少，现在大部分位面的能量逐渐衰竭，给下界位面生灵成神的机会已经很少了。”
天道使的话释清了顾望白心头的疑惑，正当顾望白想要表明自己想法之时，却听天道使叹了一口气：
“还有一点要说在前，不管怎么说，你这次任务也算是失败了。按照天道空间的规矩需要对你进行惩罚，你虽然是我选中的继承者，不过现在也是任务执行者，遵守天道空间任务执行者的规矩，就连你也不能破例。”
惩罚么？她认就是了。
尽管顾望白现在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因为哪一步的问题造成的她在上个位面关于薛舒予的一切记忆尽数抹除，只不过她意识之中的封印却将原本最深处的记忆保存了下来，这层封印被应该是阻碍，却阴差阳错地保护了她的部分记忆。
“有两个惩罚，你可以任选其一。其一，重新将你的记忆封印……”
“不用了，我选第二个。”
顾望白毫不犹豫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她也不想再忍受一次记忆封印，记忆封印就意味着她要忘记薛舒予，这对她来说是罪恶的，她不能容忍将薛舒予忘记的自己。
“先等我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天道使想要阻拦顾望白，不过顾望白的心意已决，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弃和薛舒予相关的记忆，哪怕第二个惩罚的内容对她来说有多危险。
“我是不会选择被封印记忆的。”顾望白声音很坚定，“不管你对我降下什么惩罚，我都会接受，唯有封印记忆不行。”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直接从你身上随机取走一样东西好了。”天道使从袖口中取出了一枚铜盘，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铜盘的指针应声而转。
这个铜盘顾望白曾经见过，这是天道使降罪时候的法器，指针停留在什么地方，便是要从任务执行人前往下个位面之中剥夺一种所拥有的事物，有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头发少一点，声音沙哑一些，也有可能直接将容颜剥夺变为丑八怪，或是剥夺五感，再气运不济，直接贬入尘世，重新回归六道轮回。
不管惩罚是什么样子，总归没有一件能让人能在任务执行之中高兴的。
结果具体是什么，顾望白是没有权限知道的。天道使在真正降罪之前，铜盘指针停留的位置是不会出现具体的惩罚文字。
“你想提前知道么？我可以为你破例。”天道使的声音放得轻柔了些，就像安抚一般。
“还是不要了，不管是什么，我认就是了。”顾望白微微一笑，“想来你应该不会让我堕入轮回的吧？”
“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是舍不得的。”天道使目光落在铜盘之上，尽管她已经是习惯性地隐藏着她自己的情绪，但还是能从她的眸光之中窥探出几分担忧。
顾望白捕捉到了这一点，她隐隐嗅出了不安的气息。天道使一直以来都以无喜无悲示人，很少能看见她的情感流露。
不过她还是咽下了那句想要问天道使对她的惩罚到底是什么的问题，虽然天道使有心要对她透露，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不该问的好。
天道使罕见地沉默了一下，旋即展颜轻笑：“望白，这次任务应该是你所有任务最后工作，在这项附加任务结束之后，你就可以继承我的位置了。”
顾望白能感觉到这是天道使对她的安抚，只不过她心中并没有什么紧张的感觉，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她确实是放松的，以往她并不愿接替天道使的位置，不过现在这个条件摆在眼前，她觉得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只要能再让她见上薛舒予一面，就算一面也好，为这仅有的一面，她愿意为之付出自己能付出全部的代价。
只是在此之前顾望白还有一个问题，天道使为什么这么着急把位置传承出去。
天道使闻言，沉默片刻，这次她的沉默比刚刚的那次更为长久，方才缓缓道来：“天道使这个位置对我来说并不是终点，我成为天道使也并非本愿。如若有缘，你亦能听见与我相关的坊间传闻。我成为现在的我，左不过只是临危受命而已。”
临危受命？
顾望白不由得朝天道使的方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道使的神情恢复了原本无情无绪的淡然，就像刚刚她只是陈说局外人的事情，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天道使目光复杂，“其实我从一开始对这样的位置并没有太大的期待，我已经尽了我应该尽的职责，这样的位置并不适合我。”
旋即天道使坐得直了直，双手合十抵在下颌上：“我言尽于此，我现在还在这个位置上，自应该履行我现在的职责，你也同样应该履行你的职责了。”
“我确实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顾望白起身，尽管她清楚这次她的任务可能潜伏着重重危机，但在这漫天迷雾之中，薛舒予的身影恍若破穿迷雾的一盏灯。
“多谢。”天道使突然说。
多谢？
天道使在谢她什么？
“其实如果你不愿接受惩罚，也不是不可以。”天道使解释道，“只不过如果你不愿接受，这个位置我恐怕只能无限期下去了。”
“其实……我接受这件事，和你并没有直接关系……”
顾望白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声明这一点，如果她默认的话让她感觉自己很对不起薛舒予。
听见这句话，天道使就像完全在意料之中般，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知道，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这次任务是你的最后一次任务，在这个任务之中好好感受，总不会有错的。”
虽然不知道天道使最后这句话有什么用意，顾望白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下个任务执行的地点是你最擅长的，不用有太大的负担。”天道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过转瞬之间顾望白已经隐入虚空之中。
*
恍若暗无天日的粘稠蔓上，热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喉咙干涩得厉害，对水的本能需求越发强烈。顾望白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她的身体就像被碳烤着一样，疼得钻心，只要稍微一动都是蚀骨的折磨。
【惩罚任务开启：剥夺任务执行者的身体……】系统本来还在毫无波澜地宣读着空间中枢的判决，不过它还是有些不忍，不由得询问道，【宿主，你没事吧？】
“没，没什么。”顾望白勉强回答，她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房间里的陈设。
这是一间极为古朴的房间，素色帷幔半垂，雅致的冷香荡漾弥漫，顾望白深吸了一口气，骤然感觉胸腔内部传来一阵钝痛。这时候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焦急的女声随之响起：“师尊醒了，快去禀告宗主，就说……”
顾望白神思恹恹，没有再听后文，她想要弄清这到底在哪个位面，她面对的故事又是什么。但当她问起系统时候，系统罕见地沉默了许久。
【我也不清楚。】系统回答得很小心，【天道使大人对宿主进行的惩罚任务，天道使大人并没有告诉我任务的内容。】
意识渐渐清醒，顾望白陡然间想了起来。
因为她的选择，天道使并没有剥夺她的记忆，让她带着和薛舒予相关的记忆降落在这个位面之上。同样的，她灵魂深处与薛舒予的烙印还在。
在上个位面，她同薛舒予缔结了契约。她感觉指间隐隐热流涌动，似乎有殷红的丝线缓缓收紧，牵拉的紧缩感让她心头为之一紧。
契约有所反应，难道在这个位面上有薛舒予灵魂碎片的存在？
还没等顾望白再思索下去，她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连忙重新躺了回去，眯起眼睛观察着来者。
来者身着素衣，清丽脱俗，看上去恍若不近人间烟火的仙子。她看躺着床榻上的女子双目紧闭，连忙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抬起顾望白的手腕，探着她的脉象，就像生怕惊醒了她一样。
虽然此人极为体贴，不过顾望白清楚来者并不是薛舒予，她微微挣扎了一下，被？：？&@?78*466*578*9轻轻握住的手腕马上松开了。
“阿白既然醒了，可有什么不适？师姐知道阿白你秉性刚强，不愿在人面前示弱，这里没有别人，在师姐面前就不要这样了。”
来者的声音很好听，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抗拒，缓缓放开了她的手，看向她的深情满是关切担忧。
“阿白放心，师姐一定会想出来方法医好阿白所中的毒。”
女人声音款款温柔，就像春日的融融温水般，听得人极为心情舒畅。从这几句话中顾望白清楚自己这是回到了她常年执行任务的这一类位面，这种位面也是最接近于天界的位面。位面之中的几乎所有生灵都有机会踏足天界，成为天界之中的一员。
如果其他位面上的生灵十万之中也难出一个能踏足天界，这样的位面在十万之中能出好几个，这种位面在自身强度上就要比其他位面高出来一些，因为本身的契机，便能让生灵们更容易接近天机。
原来天道使是这个意思。
天道使想让通过这样的位面来重新熟悉对天道的掌握力么？
可在这个位面之上，为什么会存在薛舒予的气息？
因为同薛舒予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契约，她对薛舒予的气息有着异常强烈的感应，尽管只是一小块残魂碎片。
薛舒予的灵魂碎片就在附近。
想到这，顾望白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出去寻找薛舒予的想法，不过她刚一动弹，那钻心蚀骨的剧痛再度将她吞没，她只觉得仿佛有成千上万只毒虫在她心头一并噬咬。
“阿白莫急。那孽畜我已经命人关起来了。”女子的声音依旧温柔动听，满是关切，“在我们水天门中，若是有谁对阿白不敬，就算阿白能忍，我也不能。”
或许是天道使突然发现如此惩罚过于严苛，随着女子的声音絮絮响着，这具身体应该有的记忆随之缓缓复苏。
“可是……”
刚才一直侍立在旁边的女弟子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有几分不安，不断地瞄着女子的脸色神情，看女子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方才继续说下去：
“可是门主，现在只有那个……’孽畜‘能缓解师尊身上的毒……”
女子闻言，瞥了女弟子一眼，女弟子知道自己多嘴了，讪讪低下了头，沉默不言。
她们刚刚说的那个“孽畜”是什么？顾望白隐隐感觉自己就像个置身于事外的人，尽管她便是她们对话之中的中心人物。
“我会想办法，阿白，我怎么可能不希望你好起来呢？”
女子说着，轻轻摸了摸顾望白的额头，顾望白只觉得女人的手有些莫名的凉。
“我……我想见见她。”
完全不由自主，这句话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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