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没想到龙凤胎也可以是双胞胎。
丁书译的一巴掌把他打醒了,不然他才是该进监狱的那个。他的手落空了,脉搏还在手心里跳动。丁书译把他推到一边,大叫了一声:“你疯了啊。”
“那怎么办?”周仪清坐在地上,手脚都不听使唤,“你说我怎么办?”
“你掐死她就好了吗……真是疯了——”丁书译带着女儿站起来,检查她脖子上的勒痕。这小孩完全吓懵了,连哭声都没有。“跟爸爸出来。”
周仪清却死死地拉住他,指甲嵌进他手臂里,“你去哪里——你!”
“冷静点。”
丁书译回头看了一眼,他走一步,周仪清就跟一步——他在地上爬,赤裸的膝盖磨破了,身上全是灰尘。
“你穿好衣服,我会回来。”他命令一般吼道,然后甩开他的手。
半小时后他才回来,女儿被他送回家——甚至没来得及安慰。有时候他也会想,到底哪边对他来说更重要。对比之下,仿佛周一青才是他亲生的。
他推开门,他的学生坐在办公桌上,衣服胡乱地穿着。见他进来,周仪清动了一下,举起手抵在脖子旁边,他手里有刀。
“你干什么。”丁书译关上门,“……把刀放下。”
“不行,”周仪清盯着他,“不行,我们都别活了……我……”
在他哽咽的时候,丁书译笑了出来。他实在是神经崩溃,但周仪清此刻的状态又让他找回了一些判断力:“不至于。”
周仪清愣愣地看着他,一张脸白得不能再白。
“我们没有十恶不赦,”丁书译说,“没事的。”
“……你出轨了。”
“大多数人都会出轨……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没什么了。”
周仪清拿着刀的手在抖,眼泪大颗往下掉:“……没什么?”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丁书译说,“但我们不会有事的。”
周仪清依然把刀子攥在手里:“……你女儿还好吗。”
“吓得不清吧……但她一直挺古怪的,我那两个小孩都是。”他不合时宜地浪漫道,“我倒希望你才是我的孩子。”
“太奇怪了。”周仪清抖了一下,“我们没事吗?”
“没事的。”
“……我害怕。”
“大不了就是我净身出户。”丁书译说着,脸色也不大好看。“你说呢?”
“我们完了。”周仪清浸满眼泪的双眼盯着他,说出了自己也难以理解的话,“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你这么恨我吗。”丁书译没等到回答。周仪清自己也不知道。从某种角度他不后悔跟他在一起。但这事很复杂,不仅仅在于他们俩之间,还在于不同时空的碰撞。爱情让年老的人变年轻,也让年轻人变得老成。他不知道丁书译是怎么想的,是出于怜惜,一种类似玩宠的情绪,还是真是想让他成为他的孩子;但对十七岁的周一青而言,丁书译不仅把鸡巴插进了他的身体,同时也让成熟而残忍的未来迅速侵犯了他。从前他只是一个坐在车里的孩子,突然看见了外面的真实世界,于是立刻变得忧郁了,立刻变得衰老了。
现在他三十一岁,那两个小孩大概也二十多了。操他的,他们是成年人,可以开始报复他了。
亓嘉玉坐在客厅里,捧着一个杯子,显得很拘谨。他不喜欢豆袋,除非周仪清愿意躺在他身上,所以大多数时间他就这么坐着,膝盖并拢,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周仪清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刚说了很多话,现在感觉很渴,他最好大醉一场。
但亓嘉玉一直看着他,好像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半响才道:“这有点复杂。”
“有点?”
“很复杂。”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怎么想呢……”
“我想死。”
亓嘉玉吓了一跳:“别这么说。”
“我不是说——”周仪清焦急地跺脚,“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揭发我。”
“……什么?”
“那样还不够,”他抠着手心,“……我也不知道。”
“如果他只是想要一个道歉呢?”
“道歉?”周仪清瞪着他,“为什么?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亓嘉玉也只是重复:“这很复杂,可能站在他的角度……”
“我干嘛站在他的角度,”周仪清思索着过去发生的事,说不定温可南就是他有意安排,勾引他上当的;不然为什么哪里都有他——还有贺欣,他们是那次活动认识的,孟泽予也在现场,谁知道他会不会搞鬼。还有后来他醉酒那一次,他怎么可能出现的那么凑巧——他真是阴魂不散——跟他爸一样。
“毕竟那时候他也还是小孩子……”
“我希望他永远是小孩。”周仪清阴森地说。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他揉了揉脸,“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亓嘉玉沉默不语。
“现在你全部知道了。”周仪清说,“就当听个故事,虽然有点……难听。”
对方点头:“我要缓一下。”
“我做错了吗?你知道我说过我害死他了,我一直这么觉得,”周仪清坐在地上,“但当有人真的把这推到我头上,我又立刻想要反驳——我也是受害者。”
“……这很诚实。”
周仪清在冰凉的地面上靠了一会,才说:“怎么办。”
“要不我去跟他说说?”
“说什么?”
“不管说什么……他应该会给我面子。”
“为什么?”
“我家里有点关系,”亓嘉玉又小小声,“……对他来说,应该是有用的。”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有所忌惮,就根本不会做这么多,”周仪清忍不住嘲讽,“他现在正笑你跟个人渣混在一起呢。”
“那是他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多重要?”
亓嘉玉捏着杯子,轻声说:“我们结婚吧。”
周仪清顿时有点想笑,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同时感到很悲伤,他从没有得到过这么大的一个恩赐,却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有了幸福的一丁点幻影,却不得不面对将来的失去了。
他摇了摇头:“我感激你。”
“我是认真的。”
“刚才那一秒是,这一秒可能也是,下一秒我们都不知道。”
“下一秒还是。”亓嘉玉又说。
周仪清挥了挥手,发出无奈的呻吟:“我们才认识了两个月出头。”
“我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荷尔蒙上头了会有幻觉,”他无精打采地说,“虽然这让我高兴……但别说这个了,你帮不了我。”
“我不这么认为。”亓嘉玉十指交叉,拢在胸前,“如果我帮不了你,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周仪清哑口无言。
“你本来不用告诉我这些,”他继续说,“你早就知道我家里做什么了,是么?”
“现在你觉得我有所图谋?”
“我没那么说,”亓嘉玉垂下眼帘,“但为什么不呢。”
“你出去。”周仪清站起来,同时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揪起。愤怒似乎给他提供了动力,亓嘉玉一米八几的个子,居然真的被他薅了起来。
“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什么都没听过,我的事与你无关。”
“那你要怎么办呢。”亓嘉玉并没有太反驳,可能他还没缓过来——周仪清觉得他从没清醒过,他那莫名其妙的爱——也许突然有一天,这男孩就会知道自己眼睛有多瞎。
“你要怎么办?”亓嘉玉扒着门框,“我觉得这其中可能也有误会,你是这样想的,他不一定是这样想的。”
“我不会道歉的。”
“为什么?”
“我没错。”
“道歉只是一种交流方式……”
“不,”周仪清一手推门,一手握着对方的手臂。亓嘉玉长手长腿的像只大蜘蛛,他都想用脚踹他,“我不为任何事道歉。”
“那你小心点……”亓嘉玉最后说,“你不是有那个推介会……越湖公园的雕像;你是主讲人,到时候很多媒体都会去……”
周仪清用身体把门关上,靠在门后喘了很久。
雕像落成的前一天下午,孟泽予照例在楼下喂猫。附近流浪猫都认识他,自发地围在花坛下面。周仪清也混在里面,穿着一身灰色衣服,像个银渐层。
孟泽予虽然不喜欢他,也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很漂亮,皮肤雪白,猫眼明媚。对方没有打招呼,他也没有主动开口。把猫粮倒完后,周仪清才说:“我都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孟泽予端着一个塑封桶——那是他装猫粮的,还剩下一小部分。花坛旁边有蚊子,咬了他裸露在外的小腿,但孟泽予一直站着,连抓痒的动作也没有,沉默如雕像。
“……如果你想要真相的话,就是这样。”周仪清神色木然地说,这话他已经背了几百几千遍了。“如果你想挽回他的名誉,我可以做证……我回老家找了我的出生证明,上面有我的真实年龄。”
孟泽予把密封桶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你脸上怎么了?”
“被我爸打了,我挺久没回去。”周仪清机械地说,他心里已经不剩什么情绪,也没有想象中释然,只是从一种煎熬换成了另一种煎熬。“如果非要说抱歉,我对不起你妹妹……还是姐姐,我太过分了。”
孟泽予又把东西换了一只手,另只手扬了扬,周仪清下意识一缩。
“……你坐下吧。”孟泽予最后只是摸着脖子,“我也坐。”
他们坐在花坛旁,就像那次在那个空中花园。孟泽予坐得离他很近,也许他就习惯这样,又或许他只是存在感太强了。
“我想明白了一些事。”孟泽予说。
“……那就好。”周仪清感到很紧张,他几乎要吐了。
“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什么?”
“离那个怪胎远一点。”孟泽予说。
周仪清不太能理解这句话。
孟泽予叹了口气,又看着天空,然后把猫粮桶打开,一点点倒在地上。
“我们之间确实有误会,我和你,”他说,“其实我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
“温可南的事……这个先不说了;你之前也找过我几次?我确实很久没回来,都在公司……公司可能挺不过去。”孟泽予犹豫地说,“我也觉得奇怪,最近的所有事。”
“我没有兄弟姐妹。”他收起盖上盖子,把桶放在他们中间。“我父亲也还健在。”
他的手有点不知道往哪放,似乎是觉得抱歉,最后安抚地覆在周仪清膝盖上。
“虽然听起来很巧合——所有的事情。”他用了点力,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以防他从砌花坛的瓷砖上滑下去。“我有个长辈,以前教过我画画;那是我小时候的梦想。但后来他消失了,不过我考上了他上过的学校,而且我知道他也曾在那边……你简历上的大学留学——所以我会关注,这真的是个巧合。”
“而今天我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孟泽予看着他,眼神很悲伤。“我对你的事感到抱歉,所有事……我不是你该找的人。”
周仪清已经失去语言能力了,他听见一个巨大的噪音,像鸟叫一样尖利,把其他声音都挤得断断续续。
“那个长辈是我妈妈的亲戚,亓嘉玉是我远房表弟。”孟泽予晃了晃他,“你明白吗?”
“……明白?”
孟泽予不得不托着他的身体,半透明的塑料桶被夹在他们中间,从花坛上掉落下去。
“他才是那个双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