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当一个年轻男孩开始捯饬仪容,在意形象,肯定是要求偶了。
17岁的方焕每天早上要照无数次镜子,换了多少件短袖都不满意,学着大人的模样,给短发喷了些啫喱水,临走前,他又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真的很呆——像一个只会解一元二次方程组的书呆子。
他懊恼至极,又将头发薅得乱七八糟,最后负气地揣了房门一脚,拽上背包。
今天他约了同学打网球,恰好有人过生日,晚上一群人会聚餐,顺便唱个K。往常这种场合,方焕一般不喜欢参加,主要是觉得太过热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热衷于参加社交活动,还习惯性地带上阿钊——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为了方便方焕打球,方帧霖包下整个网球馆,在众多同学当中,方焕简直面子十足。
室内冷气十足,光线恰到好处,一群少年在球场上英姿飒爽。覃志钊站在观众席,跟现场的教练提前打好招呼,让他注意场上的运动强度,避免方焕运动过量出现意外。
“好的。”教练侧过脸,看见覃志钊一脸关切,视线始终未离开球场,忍不住问:“你是家长?”
覃志钊含蓄地笑,双手放在腹前:“我老板。”
教练‘噢’了一声,再回看球馆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少年在打球,瞬间反应过来,他悄悄朝覃志钊竖起大拇指。
那天下午,覃志钊感觉很奇怪,奇怪到觉得空气都是柠檬气泡水的味道,很酸。
方焕全情投入地打球,在场上杀得对方片甲不留,他还张开双臂,跳跃着,用肩膀蹭了蹭额角汗珠,再继续打球。他的每一个动作,跨步,起跳,挥拍,散发着生命气息,全印在覃志钊脑海里。
中场休息的时候,方焕和同学们在喝饮料,也是柠檬气泡水。
有人好像录了视频,方焕凑近看,还趴在同学肩头,说到什么好笑的事,他会抵在同学耳边,笑容肆意又飞扬。覃志钊看着他,下一秒,方焕不自觉往观众席寻找,恰好撞上阿钊的视线,他心里瞬间涌起膨胀感,故意跟同学们更亲密起来。
甚至覃志钊越看他,他越觉得骄矜。
如果阿钊收回视线不看他,他会觉得既难过又开心——因为阿钊被刺激到了。
过了一会儿,方焕从球场侧面穿过去,走到距离覃志钊不远的地方,趴在栏杆上,很轻地‘喂’了一声。覃志钊看着他,没有说话。
“喝水吗。”方焕摇了摇手中的气泡水。
覃志钊说:“我有。”但他喝得很少,瓶子看起来还很满。
方焕的脑袋枕在手臂处,偏头看向覃志钊,他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想靠近阿钊,但又找不到那么多光明正大的理由,但又那么喜欢看着他,只好记住他的每个模样。
覃志钊移开视线,心跳有点快,不自觉摇晃起手中的汽水瓶。
方焕见况走过来:“我要喝你那杯。”
“我这杯没有气泡了,”方焕坐到覃志钊旁边,耳廓微红,两个人明明离得很近,但谁也没有侧过脸去看对方,“给我。”方焕伸出手。
覃志钊将瓶子递给他。
‘呲’得一声,瓶盖开了,但随之而来的泡沫浸湿方焕的手,像细腻的瀑布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覃志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该摇汽水瓶,“sorry。”他掏出纸巾。
方焕坐着一动也不动,覃志钊只好帮他擦起来,他先擦拭方焕的手肘,阻止气泡水往方焕身上淌,接着,他又帮方焕擦着手心。方焕的手很好看,纤瘦又有力,这双手会弹钢琴,会用英文写诗,还会解复杂的数学题,还会像现在这样——手指虚虚地蜷缩着,露出粉白的手心,有些颤抖。
覃志钊要收手了,方焕回握住纸巾,拽住覃志钊的手。
两个人离球场有点远,方焕看着他,喉结艰难地动了动,他的鬓角沾满汗珠,显得短发格外乌黑。他身上有淡淡的成年人气息,不是往常的洗发水味道,覃志钊仔细地辨认了一下,好像啫喱水,但方焕的头发因汗水而浸湿,一时之间他分不清方焕究竟有没有用定型喷雾。
“Anson!”球场传来呼喊声,有人在叫方焕。
方焕收回手,失落地看向覃志钊,最后他站起身,朝同学缓慢地走过去。
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他回头,想知道阿钊有没有挽留他。
大概是因为心虚,覃志钊没有勇气去追寻方焕的背影。
那天下午,方焕输了好几个球,不太开心。
临近傍晚的时候,同学们要去取生日蛋糕,另一些人则准备先到KTV点单,等着大家都来齐,就准备给今天的寿星过生日。方焕说自己想洗个澡再过去,要稍微晚一点。
就这样,一群人离开了网球馆。
方焕洗澡很慢,仿佛要将头发上的啫喱水全部冲洗干净,泡得手指都发白,才肯出来。他在想,阿钊不看他,是不是因为他今天发型不够好看。突然觉得自己好狼狈,弄巧成拙。
覃志钊耐心地等着,没有半句催促。
等方焕从洗浴室出来时,外面天都黑了。
今天考虑到有同学,覃志钊没有开私家车出来,跟方焕一起打车过来。暮色将至,落日垂悬至港湾,两个人沿着球馆外的马路走,谁也没有说话。
走着走着,方焕又开始耍小脾气,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阿钊。
一会儿说‘哎呀,早知道开车出来’,一会儿又说‘落日还挺好看的’,但他还是嘀咕着‘好累啊’,然后一头撞在覃志钊背脊上,像一只树袋熊,扒着覃志钊的手臂,推着他往前走。
覃志钊好脾气地承受着,路灯亮起来,照亮他们的身影。
地面上印着一个高大的影子,旁边更纤瘦的那个是方焕,从来没有哪一刻,让覃志钊觉得自己像一只庞大的怪物,而他的小主人,像一只时刻需要保护的小狐狸,连打个喷嚏都要人哄着。
方焕的手顺着覃志钊的手臂滑下来,试探着去握覃志钊的。
覃志钊的手起先轻微地动弹了一下,方焕便不敢往前了,怕他拒绝自己,但过了一会儿,覃志钊没有推开他,他就大着胆子去牵阿钊的手。
阿钊回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宽大、干燥、有力量,牵着这样的手,方焕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不单是心跳加速这么简单,更多的是笃定与心安。像Daddy一样。
Daddy好像从来没有陪他打过一场球。
成长中缺失的瞬间,都是阿钊去拼凑,觉得幸福又心酸,幸福到觉得自己好可怜噢。方焕自我感动地想。汽车鸣笛而过,偶尔会提速,覃志钊将方焕往人行道内侧带,自己则走在靠近汽车的一边。
走了一会儿,覃志钊问方焕今天为什么输球。
方焕抬起眸,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但阿钊的眼睛太过认真,他不忍心欺骗:“心情不好。”
“怎么心情不好。”覃志钊问。
方焕皱眉:“那还不都怪你,气泡都跑了——”
原来是这件事,覃志钊的眉眼舒展开来,他还以为方焕有什么心事。
方焕注意到覃志钊好像在笑,撞了撞他:“你笑什么笑。”
“我没笑。”
“你有!”方焕肯定地说。
“真的没有。”
“我刚刚分明看见了。”
覃志钊低声狡辩:“你看错了。”
落日沉下去,夜幕中只剩下一大一小的两个轮廓,两个身形走一下,撞一下,有时候会停下来,好像在笑。高大的那个影子,很纵容,无论方焕怎么撞他,他都岿然。
甚至等待Taxi的瞬间,方焕环住覃志钊的腰,覃志钊皱眉:“不要这样好吧。”
“不要哪样嘛——”方焕没有松开手,闻见阿钊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海洋木调气息,很好闻。接着,覃志钊要推开方焕的手,但他也没有真的用力,果然,方焕就是不松开。
“小心被你同学看见。”覃志钊说。
“看见就看见。”
覃志钊低头,视线停在方焕白皙的手腕上,心跳很慢,像是漏了半拍,很难不喜欢方焕吧,很难,他沉默地想。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送他,可惜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拿得出的东西。
书上总说喜欢一个人是沉默的欢喜。
覃志钊觉得不是那样,是在沉默中自责,越喜欢越自责。
主动是僭越,争取是不自量力,喜欢是觊觎。
那么被动地承受应该不算错,只要不推开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容许那份喜欢。他知道方焕在意他,但方焕并不知道他更甚,只要方焕不知道,自己就不算僭越。覃志钊心想。
捂好了,除非世界末日,方焕应该永远也不会知道。
本以为学业、运动、样貌,样样都拿得出手的方焕唱歌应该也不错,但覃志钊糟糕地发现方焕唱歌真的很难听——他不太会唱歌,声线虽是好的,但通俗来讲就是大白嗓,换气、气息、用腹部发力,他好像全然不会,拿着话筒‘哇哇’乱唱,简直是车祸现场。
更可怕地是,方焕还问覃志钊自己唱歌好不好听。
覃志钊迟疑了一下:“还、还行吧。”
“喂,你撒谎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方焕说,“你要说我唱得很好——”
两个人准备回家了,站在路边打车,覃志钊拦到的士:“上车。”
“你要说我唱得很好!”方焕不依不饶,怎么要得到阿钊的夸奖这样难。
覃志钊说:“是的,唱得很好,”方焕瞬间笑起来,但下一秒他的脸垮下来,因为覃志钊说:“下次别唱了。”
“啊!啊!覃志钊!”方焕对着他大喊大叫。
司机回头:“走不走?”
覃志钊坐进来,说了目的地,给方焕系上安全带。
一路上方焕喋喋不休,司机笑着说,你快哄哄他,他好像真的很在意你的评价。
昏暗中,覃志钊看着方焕,话是对司机师傅说的:“别理他,臭来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