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念旧,盛暑时节带方焕回了趟老宅。
不是方家老宅,是她娘家那边。一路上,祖母跟方焕讲起从前,说他小时候爱哭闹,只要一睁眼没看见大人,必然哭得脸颊通红,还咳嗽不止:“多亏了半青照顾你——”
“她一抱你,你就不哭了。”
祖母眼里充满沉甸甸的爱,视线从方焕发梢落至眉眼,好像对他的每个细节都很满意,老人思绪缥缈,像是回忆什么,但又知足地感知当下,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方焕跟祖母还算亲近,只可惜祖母年纪长,他不能趴在祖母肩上休憩,很多时候需要他搀扶着祖母。老宅坐落在南方,在车马从前慢的日子里,祖父母两家有生意往来,那时候祖父经常摘了新鲜的杨梅来看祖母。现在院子里还有一颗杨梅树。
“阿钊,快点啦。”方焕走在最前面,肩上斜挂了一个相机。
少年清瘦的身影在青砖瓦石间晃动,覃志钊记得很清楚,那天方焕穿着学校夏季的校服,白色短袖,黑色五分短裤。短袖是偏正肩款,心口处印着墨蓝色的校徽。
像这样的校服,方焕有很多。
主要是白夫人考虑到方焕总喜欢到处蹿,夏季衣服容易折旧,索性托了相熟的人多买了些。所以每件校服穿方焕身上,都显得特别新,像刚刚熨烫过的一样。
方焕还热衷于灰白色德训鞋,橡胶底,他喜欢将袜子拽到小腿处。
老家当然比香港自在,也更靠近大自然,在这里,没有人逼方焕补习、练琴,更没有做不完的作业。晌午的光泼下来,洒在潮湿的墙壁上,方焕从覃志钊口袋拿了钱,去小卖部买到五羊雪糕,真的很便宜,十块钱买了一大堆,还问覃志钊吃不吃。
覃志钊摇了摇头。
最后方焕怀里抱着一堆雪糕,身上被热得发烫,怀里却凉飕飕的,覃志钊让他把雪糕给自己,他不肯,还抱得紧紧的,“给你,等下就都没了。”
方焕一走一跳,因为偏瘦,短裤穿他身上也显得宽松,巷子里有风,将他的衣衫吹得轻轻晃动。覃志钊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想笑,他觉得方焕像一只想埋藏骨头的小狗,对谁都投以怀疑的目光。
祖母爱午睡,自然不喜吵闹。
方焕进门时轻手轻脚,还朝覃志钊比了‘嘘’的手势。
覃志钊沉默地点头,随手将身后的门合上。
除去杨梅树,院子里还栽了芭蕉,硕大的叶片遮天蔽日,将一楼的木窗拥入怀中。家中常有园丁修葺树木,院子里还放了把木梯,方焕见了就要爬上去。
覃志钊沉着一张脸,抬了抬手,示意他赶紧下来。
方焕皱眉,“我不。”
说着,他一抬小腿,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最后坐在墙沿上,还将他的雪糕放在身边,很是爱惜的拍了拍。覃志钊拿他没办法,找了把太师椅出来,坐在院子盯住方焕,免得他又闯祸。
午后寂静,蝉鸣声此起彼伏,偶有路过的商贩,吆喝些听不太懂的方言,水井旁边有个浅池,园丁在里面养了金鱼,鱼群在阳光下休憩,闪着明亮的红与黄。
覃志钊坐在太师椅里,这个位置靠近树荫,一坐下来,他整个人困意就来了。
有时候他会睁开眼,下意识寻找方焕,不过方焕今天倒是很乖,安静地坐在墙沿上,晃动着小腿,吃着他的雪糕,还用相机胡乱拍着什么。每当他回头,覃志钊必然会睁开眼,因为方焕找不到他的时候会恼火十足,青春期的孩子是这样的,阴晴不定,覃志钊心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焕顺着梯子下来,手粘腻到不行,真想洗个手。可是厨房又太远,还得推开那扇‘吱呀’直响的木门,他就打消了念头,把手伸到浅池里,匆忙洗了洗。
金鱼显然被他吵醒了,摇曳着尾巴穿梭,方焕起了玩心,非要捉住不可。这里的金鱼绝非香港商贩捉来养在浴缸的笨蛋鱼,身姿轻盈,敏捷,嗖得一下分散开来,将池水掀起阵阵涟漪。
方焕趴在池边,被晃动的日光迷住了眼,良久才记起拍照,记录下这些灿然的瞬间。
“阿钊、”话刚说出口,方焕回头,发现覃志钊在椅子里睡着了。
盛夏,老宅,遮天蔽日的枝叶,手中残余的凉意,都让方焕感知到某种幽凉。他猫着腰走过去,蹲在覃志钊身边,起初他想恶作剧地摇一摇太师椅,吵醒阿钊。
可是当他离阿钊这么近,他的心跳就不自觉加快。
阿钊睡着时很放松,没有往日的警惕感,他的眉毛很浓,有眉弓,这双眼睁开的时候,像一只伺机而动的野兽,但此刻却沉静地闭着,让方焕生出无限动容,产生某种温柔的错觉。
他托腮看着覃志钊,费解地思索着自己究竟在慌乱什么,也思索着,为什么偏偏对阿钊这样情有独钟。而阿钊……心里怎么想的,他竟一点也不知道。
可是阿钊又近在眼前,方焕的脸颊不自觉变得潮红,还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祈祷着阿钊总不至于醒吧——也是,一路舟车劳顿,肯定很困,他这样给自己找借口。
覃志钊大抵是听到一些动静,但也不至于到睁眼看个究竟的地步,想来方焕应该没什么大事要找他,否则第一时间肯定会胡乱喊叫,吵得整条巷子都不得安宁。
但面前的光影好像更暗了些,随之而来有衣衫轻微摩挲的声响。
困意来袭,覃志钊呼吸平顺。
没过多久,有一个冰凉的触感落在他脸颊上,还有一阵清甜香,淡淡的香草味。他猜这一定一个吻,或许他应该躲开,但他的小主人好像离他很近,他接受了,却没有勇气睁开眼。
方焕的呼吸游离过来,停在覃志钊呼吸附近。
阿钊从不抽烟,嘴唇比较薄,他也很少笑,方焕真的很想吻他,心如一团乱麻,又怕阿钊醒来后幽幽地瞪着他,他就只好敛住眉眼,准备起身了。
谁知手肘没有撑稳,方焕手忙脚乱地栽了下去,还一阵‘呜哇’乱叫,这下彻底吵醒覃志钊。
覃志钊睁开眼,瞧见方焕斜趴在他身上,一脸知晓他在搞什么恶作剧,但不跟他一般见识的表情。方焕心里瞬间涌起巨大的酸胀感,他好希望阿钊什么都知道,又希望阿钊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人挨得很近,方焕索性破罐子破摔,像一个巨大的背包,就这么斜趴在覃志钊身上。
光线偏斜,光斑落在覃志钊肩头,他没有推开方焕,也没有问‘你怎么了’,而是很自然地护住方焕的腰,免得他滑下去。方焕的胆量渐渐大了起来,用额头抵着阿钊,在他怀里蹭了蹭,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嘭——嘭、嘭、嘭——’不对,怎么变快了。
方焕狐疑地抬头,脸颊烧得通红,刚想开口说话,撞见阿钊的视线,沉默又如此纵容,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们用两个人才懂的朦胧,维系着此刻。
也许、也许阿钊也跟他一样。方焕不安地想。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渴望长大,长大就好了,就能清晰地辨明心迹了,懂得自己,也能懂得他人。只可惜他现在像一锅粥,咕嘟咕嘟炖得简直要发焦,又舍不得这份炽热。
“喂。”方焕没好气地推了推覃志钊的肩膀。
覃志钊皱眉,“怎么了。”
“你起来。”方焕说。
覃志钊懒懒地抬眼:“你先起来。”
“我起不来嘛!我腿麻了。”方焕懊恼地说。
“老太太在午休,”覃志钊下意识回头,朝楼上望去,“要不你去叫醒她老人家。”
方焕像吃了一剂闷棍,声音果然放轻了些,他不仅不起来,还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在覃志钊身上,覃志钊真的觉得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还以为是小时候七八十斤吗,他真的很无语。
“起来。”覃志钊挠了挠他的痒痒。
方焕‘哈哈’得笑着,怕吵醒祖母,又捂住嘴,“我就不!”
覃志钊懒得跟他一般见识,最后方焕索性坐在他身上,把阿钊当做太师椅,斜斜地靠了过去,他怀里好软好舒服啊,他就不想起来了。
很快,覃志钊闻见方焕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他的小主人蹭着他,他盯着方焕的鬓角,极度地克制住自己,最后在方焕主动偏头蹭他时,他实在退无可退,呼吸抵在方焕的发间,用神明都不知的瞬间,很轻、很浅地吻了吻他的头发。
心跳紊乱,像烈日一样跳跃。
英文里puppy和dog都能用来表达‘狗’,但此刻,他更愿意用puppy来形容方焕。
方焕闹得有点累了,稍微坐直了些,覃志钊的头抵在他背脊,纤瘦的背脊上。
以前覃志钊并不知‘爱’为何物,现在抱着方焕,他隐隐有一些感知,炙热的,纤瘦的,害怕得到,又害怕失去,像失重一般惊恐,又像坠落时那样心甘情愿。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