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缓慢,一字一句地讲出来,带着些明知不可能的沉重,潜意识里却又在侥幸,会不会池兔真的想给他机会?
可不过半秒,席玉琅就在心里嗤笑了声,也不太像,池兔大概是把他当成朋友了,分享好事这种心理对朋友也会有吧?
短短几十秒,他仿佛经历了风暴、沙尘暴、龙卷风的洗礼般,心情越来越闷。
池兔却还在发神,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席玉琅说“喜欢他”,但总觉得……这次他所感觉到的意义好像不同。
以前听见只会慌张无措,希望他不要再提,现在听见,他的心居然很平静。
不,也不是很平静,貌似是——
他心里那个种子要发芽了。
发芽归发芽,池兔还是不懂得如何回应的,只是他有点想抓到那粒种子,唇蠕动半天,讷讷地道:“我……”
“这水库的风景好啊,比那破房子看起来好多了,也不知道池兔那崽子跑哪去了,饭也不给我们做。”
可惜,池兔并没有抓到种子的苗头,耳边就响起近日经常听到的刻薄嗓音。王翠萍炮仗似的埋怨又开始了,即便没有在他跟前,也在背后说得起劲。
他刚刚萌芽的心思顿时被浇灭,只觉得内心都不愉快了。
而那两人交谈着从楼梯上来,丝毫不克制的话在看到他们站在远处后,居然也不收敛,还装模作样地打起招呼来。
“哎哟,池兔和席家二小子也在这呢。你们这孤A寡O的,单独出来玩啊?”妇人的嘴就像扔在泡菜坛子里浸过一样,酸得很,“第三性别不一样还是少走一起为妙,不然被人误会了可怎么办?”
别说池兔不喜欢她的话,席玉琅听见这话以后,脸上都凝结成霜,明显不爽极了。
不过有一点,他从来不会忍着,“婶婶这话说的也是,不过我和池兔做什么,应该用不着你来指挥吧?”甚至能够笑着答,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冷冽得紧。
“婶婶是羡慕我们年轻玩得好?还是觉得老得太快,也想再体验一把?”
前面的话两口子尚可听懂,这后面这句,席玉琅没说得太明白,他们明显有些没懂,还是细细想了下,才懂其中奥义。
这是在说她寂寞!
“你!”王翠萍被他堵得心梗,气都不打一处来,但又好像顾虑着什么,不敢对他破口大骂,要不然以她那性子,指不定会上演一个泼妇骂街。
池开脸色也不好,却没说什么。
“你不是要来抓鸭子吗?赶紧走吧,一会儿全跑光了。”只在最后提醒了王翠萍一声。
妇人这才忆起,抓鸭子才是重要的事,免费的肉餐可不能打水漂了,她这爱占便宜的小性子当真是发挥到极致。
他们不再管两个小辈,池开直接就走,王翠萍却不服,总要朝他们翻个白眼才打算离开。
席玉琅瞧见,还想再内涵她两句,一直未开口的池兔却说话了:“席玉琅,我们先回去吧。”
打消他的念头时,池兔也没看他,只在他良久没有回应之后,抬眸瞥他一眼。席玉琅这才敛下心神,答了声“好”。
他发现了不对劲,池兔好像在不开心。席玉琅想得不错,因为他们走回去后,池兔就打算再没去他家,而是朝自己家去,还和他说再见。
他想挽留来着,但看见人这样,又觉得还是算了,只是在分别前,他仍然和那个闷闷不乐的人说:“池兔,要是实在不想看见他们,就来我家吧,我家时刻欢迎你。”
垂眸的池兔眼睫颤了下,没抬头,席玉琅都想默默离开,转身的那刻,听见他嗓音微弱地响起:“嗯。”
答是这样答的,可之后几天,池兔没有再往席玉琅家跑过,甚至连门都没出,他在耗,他察觉出池开和王翠萍有事,他想早点逼他们讲出来。
他不想看见这两个人了,他想趁早解决这些麻烦。最近他们表现出来的犹豫愈来愈甚,很明显快熬不住了。
池兔觉得再过不久,王翠萍和池开估计就会上演一出好戏了。
他在感情方面迟钝不开窍,不代表他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差,但池兔往往不爱挑事,一般都是等别人先露马脚。
本来他耐心很好,也不打算这么快逼他们挑明,可在水库那天的一番相遇,让他莫名其妙的,觉得这两个便宜亲戚碍眼了起来。
关键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碍眼。
但他真的不想再耗下去,因此这两天,他经常在两人面前晃,为的就是让他们慌。
效果也确实达到了,王翠萍这两天看向他的次数越来越多,连吃饭的时候也不张口闭口就是骂,反而安静了许多。
两人还经常偷摸着使眼色,似乎在互相推诿,这与他商量的活到底该给谁。
池兔已经看见过很多次了,不过他都当看戏似的,就等着这两人找他。
果不其然,如此耗了几天,那俩不安好心的亲戚总算憋不住气,挪着那碎步子就朝烤火的池兔走来。
池兔仍然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看见他们走近,甚至疑惑地问:“舅舅、舅妈,你们有事吗?”
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喊两人。看见他们扭捏的作态和那一霎的不自然笑容,也没什么表示,依然只是用那双眼睛去看瞧他们,带着不解。
池兔确实很好奇,他们究竟有什么事情要和自己说,他都念着这个理由好几天了,就想亲耳听听到底会是什么。
王翠萍和池开听见他出声,还没那么爽快,反而又表情丰富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带着些特别明显的怨怼。
怨?池兔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不然为什么会从他们的脸上看见这种情绪。
“池兔啊,”王翠萍打断他的深想,“舅舅舅妈和你商量点事呗?”
好难得啊,居然会使用如此礼貌的问句。池兔心里这样想着,也没太大感触,依旧点点头,示意他们讲:“舅舅舅妈可以直接说,能帮上忙的话我一定会帮。”
王翠萍闻言直乐,好似得到许可,动作放开了,一屁股就坐在池兔旁边。池开也是,拉了条板凳坐在他们对面。
然后两人假惺惺地嘘寒问暖,问池兔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说他们对不起他,这些年都没回来看过,因为没时间。
池兔默默听着,发现这似乎是好戏开头,先施软再来硬的是吗?
“你也知道我和你舅舅不容易,我们带着阿赋在大城市打拼这么些年,过得是越来越不如意。”
王翠萍声色俱佳地描述着自己家有多“惨”,她这时候的泼妇形象倒像是收回去,一下子就开窍似的,甚至开始擦那些不存在的泪痕。
池兔:“……”
她却仍然继续:“唉,我们命苦啊,就没那个赚大钱的命,现在连阿赋的学费都交不起了,他还要两年才大学毕业,这可怎么办才好。”
池兔无动于衷。
王翠萍见状,只能演得更欢,开始去拉池开的袖子,“孩儿他爸,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你如今又欠着钱,把我们卖了也还不起啊!我们怎么这么命苦啊!”
池开也跟着抹泪,两口子装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半晌,灶台前都只有两个人的装哭声……扰得人有些烦。池兔在生火口取暖,听着他俩的声音,不知怎的,突然低头捂了下脸。
在这般严肃又即将爆炸的气氛里,他无缘无故地想笑,但为了让这场戏进行下去,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池兔,”抿唇掩饰自己的笑意,池兔听见王翠萍在喊他,人还转而拉他的手,“你看舅舅舅妈这些年也没求过你什么。”
当然没有,你们也不管我死活啊。池兔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双手,那双手不好看,褶皱明显,还特别黑。
恍惚间,池兔仿佛看见另一双类似的手,但是那双手从来不会用这么大劲拉他,只会摸他的头,好像……是妈妈。
爸爸好像也这般,曾经用那双有力的手臂抱他,可他已然忘记他们长什么样了,不过他记性这样好,为什么会忘得一干二净?
“你看舅舅舅妈如今有困难了,能不能求你帮我们一次呢,我们家穷,真的没有办法了,你肯帮忙的话我们就会少很多麻烦。”
说了那么多就是不提重点,到底要他做什么,是想等他答应帮忙再说吗?
池兔面色如常,半点都不变,他盯着自己的衣袖,随意扫视了两眼,忽地抬头,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舅舅舅妈,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村子的?”
“啊?”正在费劲儿挤眼泪的王翠萍愣住,一时忘记还要哭,懵懂地答,“就十年前吧。”
“十年前啊,好像挺久了,好像是我爸妈去世以后,没多久你们就离开了,拿着许多钱离开的,没带我。”
不曾想他还提这茬,池开有些慌,怕他介怀这些事情,急忙开脱:“小池,当初离开也是不得已,毕竟姐他们走得匆忙,也没说要拿你怎么办,而且,而且小赋当时生病了!”
他一拍大腿,那借口是想出来就说。
“我们急着去城里求医呢,没带你也是因为这个嘛,没顾得上你确实是我们做亲戚的不对,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不如……就这样算了?”
“你们离不离开回不回来我都不在乎。”池兔也不是想听他们说这个,原本只是想回忆下过去的事,结果现在发现,还是一丝印象都无。
他拨开王翠萍的手,“所以你们这次回来,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两口子听见他前面的话,反倒松口气,但这后面的话一下子出来,他们就不自在了,甚至还想着先让池兔同意:“小池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呢?”
池开这般问他,罕见地带着祈求,不过更多的还是不容商量。
“舅舅先说说什么事吧。”池兔的嗓音偏柔和,在如此对峙中,也没露出任何锋芒,他的声音本来就不适合吵架和威慑。
王翠萍和池开也就是在这样的音调中放松警惕,犹豫两秒就直接道明回来的原因,大事情是池开说的:“就是我们在城里欠了些钱,那些债都好几年了,我们实在还不起,我和你舅妈也没办法,所以当时就想到了村子里的这块地。”
听到这里,池兔一下就抬了头。池开说起劲儿了,嘴也没有停,继续道:“我们想着反正这房子只有你一个人住,你看我们回来以后,发现你与村长一家也处得不错,就想着……是不是可以,可以把这里卖掉呢?”
“到时候你可以去村长家住,更方便了不是吗?现在这地儿卖掉的话,也能值些钱,我们就能先还上一点,就不用那么急了。”池开越说越觉得可行,甚至觉得池兔不同意都没道理。
但池兔许久没回应,两个人眼巴巴看着他,就等着他的动作。垂下头的小兔子只是在想:果然如此啊,他猜得还真不错。
所以应对的办法他也早就想好了。看向两人,池兔蠕唇,准备说话:“我……”
“你们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却被一道人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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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二娃,你是妥妥的A。
席玉琅:你不喊那个称呼会死是吗?
池兔的舅舅和舅妈各有各的心思,两个人都不是好货,也是戏精转世特别能演!反正就……大体脑子有病吧(戴上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