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屋中间给自己倒杯水,席玉琅咕咚咕咚两口喝下,缓掉那口堵在嗓子眼儿的气,神清气爽了。
下一秒,他却皱眉吐出几片茶叶来。没仔细看,杯子里剩的居然是他爸泡的西湖龙井。他捻掉唇边的残渣,表情尽是不满,想着换掉重新来一杯。
他才不喜欢喝茶。
结果刚转身,就看见奕清盯着他,眸色里有着些愠怒,没吓着都给他看心虚了。
“小爸爸你瞪我干嘛?”席玉琅晃晃杯子,想把贴在杯壁上的那些叶子都摇下去。奕清觑见他这浑不在意的样子,夺手将钢杯放下,磕在桌上撞出响来。
“你跟小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那么突然地说想和你在一起?你是不是骗我呢?”
被自主忽略的问题一挑出来,席玉琅松懈的神情顿时转变,厉色骤然显在他脸上,夹着一丝不爽。
“哎哟,”奕清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敢情你小子根本不确定人家是出于什么想法说出这话的,所以在这自欺欺人呢?”
“小爸爸,你话不要说得那么直白行吗?”席玉琅颇为不耐地往后一靠,抵在墙上,烦躁地顶了顶腮帮子。
他嘴里残留着一股茶味,涩得很,蔓延开来令人越发阴沉。
“直白?”奕清嘲他一句,“你自己没本事,还怪我说话难听了?”
说完发现没回应,奕清才去打量他,竟难得的看见席玉琅在走神。知道他对池兔的感情,奕清一时也觉自己说错话。
“算了,你也别急,慢慢来总能行的。虽然不清楚小池为什么会突然说喜欢你。”
席玉琅低头在想告白事宜,耳朵就灌进他这话。想和人商量下别再提了,虽然他不在意,但是他还真不想听。
抬头,却蓦然瞥见池兔的身影。
他站在楼梯口,不知听了多久。手上的衣服都快捏出痕迹,灿白的卫衣在他手里不成形状,连唇都压紧了。
目光汇聚片刻,池兔先逃避了,拿着衣服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楼上。席玉琅有一瞬想喊他,到底还是没有声张,任由他先离去。
回到暂住的客房,池兔随手把衣服扔到床上,连同一堆五花八门的服装,看起来乱糟糟的。他脑子也有些乱,不断在回放着奕清的话,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席玉琅?
……是啊,为什么呢?
床头柜上,小闹钟的指针在一秒一秒地转,好像发出了细微的滴答声,有节奏地传进池兔心里,寂静之中,门后那串贝壳又被风吹动,轻轻地在舞动。
池兔朝窗帘看去,风铃响了。
那串席玉琅送他的风铃。
“你好,我叫席玉琅。”
初见时的介绍一下窜进他脑海,相处时的一点一滴也随之而来,池兔不由想起他和席玉琅这几个月来制造的回忆,好像不管哪一幕,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席玉琅的笑容。
还有自己再也不沉闷的好心情。
每次和席玉琅在一起,他都是开心的。就算最开始他惧怕席玉琅的化形是狼,他也没有觉得和人相处不愉快,尤其后面相熟后,说再见时他总是不舍,期待明天快点到来 。
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是在这慢慢的“好意”中逐渐沦陷, 恍然之间——
就心动至此。
—
那天过后,两个人都默契地闭口不提,但也没有因此避嫌,该如何还是如何,看不出有什么意思。
奕清前几天还在观察两人之间的发展,后来见他们如胶似漆却都当那个傻子,干脆放弃关注,去操心别的事了。
渐渐的,日子走到了除夕,席玉琅一下午都表现得死气沉沉的,因为跟他从小打到大的姐姐要回来了,还是带着自己的男朋友回来的。
一想到昨晚她故意发给自己的秀恩爱照片,席玉琅心里就一股气。自从知道他有喜欢的人,这姐没少刺激他,追人要他出谋划策,告白要他在现场,被撩要找他发疯,在一起后还时不时来骚扰他!
桩桩件件不干人事,席玉琅从几近崩溃到逐渐麻木,但他仍然不爽。
下午三点,还有几个小时过年,几人在准备晚上的食材时,屋外就响起一阵喇叭声,冲着他们家来的。席玉琅一听就知道,绝对是席玉蝶和她的男朋友。
他懒得出去迎接,看见池兔在刮土豆皮,就凑过去,不要脸地待人旁边,就差摇尾巴。
池兔被他这一举动搞得有些懵:“你过来做什么?”
“看你……削土豆。”席玉琅说。
“?”池兔面露疑惑,“削土豆有什么好看的吗?”
席玉琅张口想说什么,笑容都溢到脸上了,就被屋外响起的人声截断:“席二娃,你现在都不出来迎接你姐了?”
他姐埋怨打趣的声音从外奔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就知道是个和他一样,富有话语权术的强悍阿尔法。
池兔耳朵一动,觉得这声音还挺好听。席玉琅自然瞧见他的表情,本就不爽的心情因为这变得更深,对着他姐更加不客气了。
“啧,你能不能好好喊我名字?”他抬了下眼皮,刚好看见进来的席玉蝶,“什么二娃二娃的,这好听吗?”
话说完,他发现一前一后的两人提着行李,看样子是准备多待段时间。池兔也听见他的话,才发觉席玉琅姐姐对他的称呼不太一样。
他姐姐叫的是二娃?
“二娃?”池兔愣愣出声,还带着疑惑。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好喊。
席玉琅则被他这一喊搞得表情无措,完全不知道怎么换了。
席玉蝶稀奇地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来着,然而没有机会,席玉琅就打翻了自己刚刚的发言。
“其实……好像也挺好听的,”他望着池兔,见人没反应,又转头寻求认可,“是吧姐?”
席玉蝶笑容卡在脸上:“……”
她与池兔简单打了招呼,拉着自己男友上楼,选择眼不见为净。
池兔等他们走掉,只剩下他和席玉琅两人时,才回忆起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他居然那样叫人了。
霎时,池兔有些退缩,怕席玉琅会因为这个称呼不开心,心里也在想着补救一下。
可惜席玉琅脑子就不太正常,对他与对别人的态度可以说是两模两样。
“池兔。”他都准备开口了,却又被池兔一下抢去,“我刚刚就是喊错了,以后肯定不会那么喊你的。”
他忘记席玉琅说的话,只记得他那一瞬间的冷然,以为他是对此介意,所以有些愧疚。
席玉琅不愿看到他这副表情,当即想解释,临说话之时却想起个事儿,他话锋一转:“我确实有些不喜欢,我姐还经常拿这个笑话我,太烦人了。”
他低阖着眼,只能看见睫毛在颤,看得池兔内心的愧意加深。
“我绝对不拿这个笑话你。”他认真地说。
席玉琅唇角都勾了下。
晚饭后,几人围在客厅看春晚,席玉蝶常年各地跑,时常不回家,席玉琅之前又因为自身处在事业上升期,也没回来过,今天倒是难得一家子人都聚在一起。带着池兔这个还没拐回来的小兔子。
而日子特殊,黄村长和石奶奶也在席家,这几十年来,他们两家过年都是在一起过的。
他们每年都会拍照片,用作每一年的回忆。池兔也因此有了许多成长记录,拿出照片一看,他的变化最为明显。
许是想到那些照片,席玉琅的心思完全不在电视上,全都在旁边的池兔身上。但是关注过多他就发现个令人不愉快的点。
池兔似乎一直在瞟傅意。
傅意是席玉蝶的男朋友,他是个翻译家,本身气质就文绉绉的,带着一股泛着暖意的感觉,从下午吃饭起,池兔就一直在看他,现在都还在时不时地看。
有那么好看吗?席玉琅心里嘟囔了句,都怪他太在意池兔了,才会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心里想着一出,席玉琅面上倒是风平浪静,毫无别的意味。傅意却不然,他在情绪方面很敏感,尤其是信息素的变化导致的心情转变,他一般都能感觉到。
所以席玉琅气场的突变,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知道池兔从下午起就在看他,但他没有感受到恶意,自然也不会有所介怀。
不过席玉琅这“醋缸打翻”的样子着实有些难见,他还挺想认识一下这位未来的弟媳的。
“你好,初次见面,还没好好和你说过话,你是叫池兔吗?”他主动递出交谈的信号。
而之所以一直看他,是因为池兔有点喜欢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他羡慕的书香气,他从小就想得到的,书籍的知识。
席玉琅这个“知识分子”没有那么浓厚的书卷气,傅意就不同了,他基本每天都在和文字打交道,早已把文字当成朋友。
“是的。”池兔有点惶恐,他竟然和自己搭话了,“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气息很柔和。”
他俩聊了起来。
席玉琅眼睛就扫他们,期间瞄了无数次,他也不是介意,毕竟他现在还没资格介意,就是狼化形的独占性让他极想揽池兔入怀,把人拉进自己的圈里。
临近凌晨,席军、奕清都上楼准备睡觉了,黄村长和石奶奶也留宿,长辈都熬不住,今年的照片只能明天来拍。
余下四个晚辈,还打算去外面放烟花。
烟花是席玉琅让席玉蝶买回来的,小型烟火,蹿不上天那种,光却足以照亮整个坝子。
池兔手里有一把他塞过来的仙女棒,和傅意拿着慢慢玩,席玉琅和他姐就去点喷花烟火,那玩意儿会绽放出像烟花树一样的黄色光芒。
两个人同时点燃,又同时躲开。池兔也恰好靠着未燃尽的火点了好几根仙女棒,嗞出绚烂的光彩时,他就轻轻摇晃着,划出一个个圈。
春晚似乎在倒计时了,席玉琅蹦跳地朝池兔跑去,得到几根还在冒烟火的棒,他也学池兔转动手腕,只是敷衍得多,“过年了。”
他笑得更开怀,听见主持人刚好数到一。电视机里一阵烟花爆竹声,乡下的天空明亮了,暗色星光下,很多人在放烟花。
他们的仙女棒燃完了,视线里是一下又一下的彩色烟花。
趁着闹意,席玉琅侧了下头:“池兔。”
池兔看向他。
“新年快乐,席玉琅。”
“新年快乐。”
两个人同时道出祝福,声音重叠在一起,都从对方脸上看到诧异,随即,又不约而同地开始笑起来。
新的一年,他们从开头就在对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