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池兔该回自己家了。池赋这个不速之客现在在他家里,这本身就是个值得重点关注的事。
席玉琅也知道该让他走,但就是开不出去那个口,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池兔本人没什么表示,他倒是总想着转移人的注意力。
他不想放人走。
池兔最开始真没想那么多,后来见他有意无意地提到“他想怎么处理亲戚”这个话题,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家的。
“我好像是该先去处理这件事,不过,我有点不想走,至少现在不想。”
看着席玉琅那副很想知道答案的表情,他也很直白,干脆道出自己的想法。
席玉琅迂回的询问都被这话弄得溃败,他真是永远对池兔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没辙,简直是……磨人得紧。
“啊,这样,”他端着架子装了下,“那先不管吧,等他们走了你再回去。”说不定那时候你就更不想了。
他故意不去看池兔,怕自己露出那副高兴的真面目来,池兔却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只是没揭穿他而已。
两个人都打谜似的,说的都是对方才懂的话,偏巧就有人喜欢破坏气氛。
那点碰面的时间过去,池赋居然找上席家,他在围栏外蹑手蹑脚,似乎有些畏缩,但还是十分明确地进了坝子。
他先是看席玉琅两眼,见人压根儿没瞟自己,才出声想引起关注:“表哥,我现在找你有点事,你看你方便吗?”
席玉琅这才有闲心抬头望他,这话说的跟句废话似的,人都到面前了,说不方便他就不会纠缠一样。
他对于这个外人没什么态度可言,想着既然池兔要自己解决,第一时间是想给他们腾地方。池赋也会挑时间,来找池兔的目的竟与他想法“不谋而合”,也是来“求”他腾地方的。
“是这样的,因为我目前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表哥你又在这里住,所以能不能先把你房间给我睡呢?”
正常情况下,池兔是不会拒绝这个请求的,可他莫名的,今天就是不想。
“我记得你爸妈隔壁还有一间客房,那里虽然小了点,但很干净的。我房间很乱,还是不给你住了。”为了增加信服力,他讲了句谎话,却不敢看人。
席玉琅的脚也因此停住,没有往前一步,看着撒谎的池兔,他还挺新奇的,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就是总会被他这副小模样吸引,不由自主地关注人。
瞧见那飘忽的眼神,心情都会好不少。不知怎的,席玉琅兀自笑了声,且还发出声音,这让另外两个人也听见,不明所以去看他。
他倒好,没脸没皮地笑意未停,也不拿这当回事,“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继续。”反正小兔子也不可能吃亏,他就不插嘴去说两句了。
池赋本来目的就不纯,见他没有为池兔说话,还以为是两个人生了嫌隙,一时有些得意,暗戳戳的,“别啊,表哥,左右都是一家人,我又不嫌弃你。”
他语气自然,席玉琅听见却只想发笑,这话在熟悉的人面前讲那大体是纵容,但从一个压根儿没见过几次的人嘴里出来,就像是在说“这都是你的荣幸”。
他对这个所、谓、池、兔、表、弟的人越来越不耐烦了。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能当亲戚。
“池兔,里面等你。”他选择拿人当空气,等小兔子点头就离开。
池赋没想到他走得那么干脆,他来这的目的可不只有让池兔让出房间,他还想试探一下席玉琅对他的态度,毕竟是他的目标。
眼见着人快没影子,他走两步,似乎想叫住人,池兔猝不及防发声了:“我想跟你回去一趟,现在就走吧。”
他站起来,下了台阶去拉池赋,这已经完全超出他以往对人际关系的处理,他现在只觉得心里闷,想让池赋快点离开这里。
他不喜欢池赋黏在席玉琅身上的目光。
难得的,他心里冒出个念头。
那很令人讨厌。
…
到达老房子以后,那刻薄的两口子就在门口坐着,见池兔跟着回来了,他们也不收敛,还摆谱:“哟,小池也跟着回来了啊,今天怎么想起回来了?”
王翠萍翘着腿,眼里的刀子下到池兔身上,夹着十分之十的埋怨。池兔倒是没什么表情,全当他们没在和自己搭话。
他回来,也只不过是想让池赋离席玉琅远点罢了。
池赋不知道他的想法,以为他屈服,愿意给自己腾房间了,“那就麻烦表哥收拾一下屋子啦,今晚留下吃饭吗?”
池兔霎时去望他。
他这话说的,好像池兔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他可以收留他一样。
两人对视片刻,池兔敛眉,径自往里走。
他没回答,因为早已洞察一切,池赋那些小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他只是想淡然置之,这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唯独池赋看向席玉琅的眼神,里面那种想要抢走的情绪,让他耿耿于怀。
池兔心绪不佳,也不想真的把自己房间交出去,他的窝,他才不想给别人睡,更何况这是个有些讨厌的人。
他拿了新的被单被套,走到那间他刚刚说过的卧室,速度替人打理。老房子不隔音,池兔能听见外面三人的谈话,他们根本不忌惮他。
王翠萍:“躲我们那么多天,还不是得看见我们,现在还回来替你收拾房间呢,你说之前就把这地方卖了不好?”
她故意说给池兔听似的,那句“回来”的话,音量都刻意提高了几度。
外面静了几秒,池开没和她说话,池赋就自觉担起那个唱白脸的角色,“妈,也别这么说,这里好歹也是表哥的家嘛,咱也不该这么强迫人家。”
“都是一家人,帮个忙不是应该的?”想起这个,王翠萍就怒火中烧,“他不帮就算了,之前还想赶我们走呢,哪有这样子的小辈!”
她自个儿在这怨天尤人,把曾经做的那些事是忘得干干净净,她说池兔赶他们走,可他们曾经离开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带池兔走。
一个抛弃过别人的虚假亲戚,有什么资格来求人家的帮助啊。她完全就是言行不一,对自己和对别人的标准那是天差地别。
“没事啦,我们不是有更好的办法吗?”池赋的声音愉快着,丝毫不受旁的影响。
“也是,你要加油啊小赋。”
这段他们在讲悄悄话,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快走到屋外的池兔,还是敏锐地听清了些许,尤其是那句“加油”,配上王翠萍沾沾自喜的表情,像阴谋的前兆。
池兔暗暗叹了口气,其实他很烦这些事情的,他现在更想去找席玉琅,也更想先搞清楚他和席玉琅之间的事,而不是在这几个“亲戚”身上费时间。
小兔子开始郁闷了,虽然表情看不出,但他确实不高兴。
走到外面,看见三人的瞬间,他心情更差了,想到之后可能会有的不确定麻烦,他就一阵焦虑。
坐着的三人瞧见他出来,还是从西边口来的,不免有些疑惑,王翠萍直接问出声:“你怎么从这里出来了?”
“替池赋收拾房间,”池兔老实回答,看见三人的表情,鬼使神差加了句,“就是你们隔壁那间,我拿了新的被套,已经好了。”
他不露怯地扫视几人,没有笑也不退缩。见三人毫无反应,又收回视线跨下台阶,“我先走了,你们想走的时候我再回来。”
池赋觉得他比之前有不同,几个小时前,他们首次见面时,池兔身上有敌视和戒备,就连自己刚刚去席家时,他身上这股气势也没消。可现在,短短十分钟左右,他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不在乎了,好像他的到来一点都威胁不到他。
池赋不喜欢他悠然自得,他在城市生活的那些年,最喜欢的就是抢别人的人,看他们露出崩溃的脸,他觉得这样很刺激。
那些在他有意设计下,对他言听计从的阿尔法们,一个个地抛弃自己的对象来找他,那简直是件愉悦的趣事。
可池兔现在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对他抱着那样的情绪了?
他猛地抓住池兔的手,满脸堆笑,眼睛里却全是锋芒,“表哥,你怎么能把西边那小房间给我呢,我看上的东西,一般都势在必得的。”
他好像在暗示什么。
池兔回望他,把他眼底的所有都平静化解,然后轻轻拂开他的手,“可是,那是我的房间,”他顿了顿,又想起个事,“你这些话,和你妈之前说的大差不离。”
但他不还是好好站在这里。
池赋脑子里自动替他接下这句话,脸上表情简直缤彩纷呈,他有些难堪。
王翠萍看儿子被他怼得不说话,非常护短地想说他几句,池兔不让了,“长辈,”他首先就还了她那句小辈,然后就是阻止,“你也不用再说什么了,我不想听的。”
王翠萍的话就硬生生地卡在那里。
他眼神看上去很真诚,仿佛真的在恳求她别讲话,反正他也听不进去。而且神奇的,从池兔眼里,她看出一丝狠意。
“你怎么跑回来了?”
无声对峙的时间里,老房子的入口处传来这个让人平静的声音,池兔回头,看见席玉琅正朝这边慢慢走来。
他无比自然地答:“奔波来到我家的客人不知道被套在哪,我回来帮他拿一下。”
席玉琅愣了一下,池兔这语气……是学会了“阴阳怪气”吗?他蓦地失笑,敷衍点头赶紧配合。
“嗯,那应该也帮完了吧?回家吃饭吗?”如同之前每一次,专程来接他。
池兔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动,他眨了眨眼睛,才如常回复:“回。”
周围人都说不上话,王翠萍想插话的时候,就被席玉琅礼貌地截下,开始他“礼貌”的道别。
所以他们什么冲突都没发生,得以安然无恙地离去。
“席玉琅,谢谢你。”
“嗯?”
“我说,谢谢你。”
回去的途中,他们的对话里有这样一段短而不明的话,池兔在和他道谢。
席玉琅走在前面,都停下来去看他,他们在窄窄的田坎上对视,彼此都心照不宣。
席玉琅知道,他不需要多说什么,他没有再回答,他要做的只是无声收下这句谢谢,让池兔释怀。
至于池兔在谢什么,他想,他大概明白。
正月初一的黄昏里,他们的步伐不统一,但向着的目的地相同。
池兔那句感谢的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如果他对席玉琅说出口来,这句话大概会是——
谢谢你,喜欢我,帮助我,信任我。
还……
永远会来寻找我。
--------------------
你们。真是够了。(来自单身狗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