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箔海听他母亲说过,他是带着诅咒出生的。
从小到大,他只记得母亲恨他,所有人都唾弃他,他身上每一天都有新伤口增加,有的是贫民窟的小孩儿拿石头砸的,也有他母亲拿棍子打的。
勒箔海从小到大,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母亲说的:“我为什么要用秘法生下你,我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是你的出生,让我失去了一切!你为什么不去死!”
五岁的勒箔海还不会讲话,被打就抱着脑袋呜呜直哭,贫民窟外有个守坟场的老婆婆告诉他,被打一定要护住脑袋,不然会被打傻的。
勒箔海不想做一个傻子,所以不管母亲还是其他小孩儿打他,他第一护住的,肯定是头。
勒箔海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他不敢问母亲,甚至是别的小孩儿跟父亲一起,他都不敢多看两眼,因为母亲会不高兴。
除了这些恶意,勒箔海记忆比较深刻的就是一个经常来看他,还给他吃东西的女人了,但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经常和母亲吵架,勒箔海会在屋外听着破屋子里的动静,他听到了什么公主,什么沽荆,但他年纪太小,从前有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词汇,所以他听不懂。
而母亲每次和那女人吵完,就会缩在角落里阴恻恻的看着自己,勒箔海丝毫不怀疑在那毒蛇一般的目光下,母亲会暴起杀了自己。
毕竟,他是一个没有人爱的小孩儿。
后来有一次,那个女人带来好多钱回来,她全部都塞给母亲,但母亲只是大发雷霆,她把这些钱都扔到了女人身上,又质问女人是不是去找叫什么秦什么的人了。
那也是勒箔海第一次看见女人朝母亲发火,小小的勒箔海在屋外听着女人的咒骂声和母亲的哭声,他下意识捂住耳朵。
女人出来时,脸上也有泪,看见缩在门口捂住耳朵的勒箔海就心疼的不行,她拥抱了勒箔海,告诉勒箔海,他的出生不是错,他什么也没有做错,错的是这些不负责任的大人们。
勒箔海真的很喜欢这个会温柔对待自己的人,但是这次过后,他再也没见过那女人,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因为偷钱被打死了,尸体被丢在了野外,被狼吃了,可她明明有那么多钱交给母亲,难道都是偷来的吗?
勒箔海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了。
而在那个女人死了没多久,附近的人惦记上了他们家这多出来的钱。
一天午后,勒箔海去帮忙放完羊,回来的时候发现原本肮脏不堪的屋子更加脏乱了,他没有找到母亲,只看见了地上那一大滩血迹,勒箔海害怕极了,他疯了似的跑出家门,逮到人就张嘴要问有没有见到他母亲。
可他不会说话啊,被他拦住的人不但不知道他想问什么,还嫌他恶心把他打了一顿。
等勒箔海拖着被打个半死的身体找到母亲的时候,是在乱葬岗,他母亲死了,因为这笔钱,可勒箔海不知道啊,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活的很小心翼翼了,为什么母亲还是不要他。
勒箔海想不明白,于是他抱着母亲的尸体,在乱葬岗睡了一天。
而等他醒来时,他饿的不行,环顾四周后,他把目光落在了母亲的尸体上。
磨尔吉找到勒箔海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在吃自己母亲尸体,但磨尔吉没有责怪他什么,只是把他拉开,怜悯的看了一眼被自己儿子啃咬的残破不堪的女人尸体。
磨尔吉把勒箔海带走了。
勒箔海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他给了自己吃食,让自己活下来了,所以他就一直跟着磨尔吉。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磨尔吉给勒箔海吃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了。
一开始是生牛羊身上割下来的肉,磨尔吉要勒箔海和着皮毛一起吞下,如果他吐出来,磨尔吉就会拿鞭子抽他,很疼,他就只能强忍着恶心吃下。
没多久,磨尔吉把那些野外畜生的肚子剖开,把这些动物们还在跳动的心脏塞到勒箔海嘴巴里,强迫他吃下去。
勒箔海肯定了这个人绝对是疯子,但他太小了,他违抗不了磨尔吉。
后来,磨尔吉给他吃的,变成了活人的心脏,再把他按在全是毒物的水桶里,磨尔吉会按着他的脑袋强迫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泡到那毒水。
好几次,勒箔海觉得自己要被磨尔吉折磨死了。
也是后来勒箔海才知道,磨尔吉在拿他练蛊,勒箔海自己能感觉到的就是,自己越来越不像正常的人类了,一开始让他痛苦的毒液,慢慢的让他拥有了更强的视力与反应力。
而那些原本恶心反胃的心脏,他开始觉得是山珍海味。
勒箔海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变成一个普通人了。
但是没有关系,起码在他变强以后,磨尔吉再也没有打过他,也许是打不过了吧,其他人,也没有机会再伤害他了。
勒箔海回到了当初住的贫民窟,他找到了那个老婆婆,但她已经死了很久了,都没有人发现,她的尸体倒在地上,腐肉和白骨上爬满了蛆虫,勒箔海小心翼翼抓着尸体的肩膀试图想把老人的尸体扶起来,却把老人的脸皮扯了下来,她实在是倒下太久了,以至于脸上的血肉都粘在了地上。
勒箔海把老人葬了,然后把贫民窟的人全都杀死了,当初瞧不起他的人,骂他的人,还有对他拳打脚踢的人,勒箔海都杀死了,他把贫民窟所有人的尸体拉到了当初发现母亲尸体的乱葬岗,然后点燃了火把丢在了尸体堆里。
勒箔海就这么坐在滔天烈火旁,静静的看着火光冲天,再消失。
看着那些被烧的焦黑的尸体,勒箔海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愉悦,他爬上尸山,肆无忌惮的踩踏尸体,把原本就被烧的焦脆的尸体踩的更加凌乱,他疯了一般放声大笑,树枝上停留的乌鸦就静静看着他发疯。
等勒箔海再回到已经是塔西塔巫神的磨尔吉身边时,磨尔吉突然告诉他,他的母亲叫拓花,是塔西塔王族的公主,而他的亲生父亲,是一个中原的侯爷,叫秦浩。
勒箔海没懂为什么磨尔吉突然告诉自己这些,他只是呆呆的看着磨尔吉,问道:“我可以吃了他的心吗?”
磨尔吉早就习惯了他这幅疯样,于是把恪茶什丢给勒箔海,那是磨尔吉第一次对勒箔海笑,他说:“去吧,勒箔海,杀了那个男人,为你和你母亲过去所遭遇的苦难,做个了结吧。”
于是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勒箔海第一次跟着军队来到了沽荆境内,他带着厚重的盔甲,秦浩没有看见他的脸,至此父子俩多年来的重逢,是父亲对儿子拔刀相向,而儿子,给父亲投掷了致命的毒药。
镇北侯秦浩死了,他到死也不知道,杀死自己的,是自己从未知晓的另一个儿子,他死前,心心念念的,只有秦尽崖。
杀死父亲的勒箔海再次体验到了愉悦的心情,他对秦浩没有任何感情,在他看来,自己这悲剧的一生,都是因为秦浩抛弃了他们母子才造成的。
可后来勒箔海又想,造成这一切的应该是他的母亲,那个拓花公主,如果不是因为她爱上了秦浩,用秘法将自己生下,自己根本也不可能遭受这一切。
勒箔海恨死了,秦浩也好,拓花也好,甚至是磨尔吉,他都恨死了。
可在磨尔吉的推波助澜下,勒箔海即将成为塔西塔的新王,同时,他知道了,秦浩在沽荆还有个叫秦临的儿子。
勒箔海太好奇了,他忤逆了磨尔吉的话,乔装混进了沽荆里,在茶楼听到了有关于秦临和另一个叫姜寻的沽荆主帅的故事。
勒箔海向周围人打听,听到了更多关于这两个人的故事,勒箔海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妒忌。
他忍住了杀戮的欲望,逃回了塔西塔,他不甘心,不甘心,明明都是秦浩的儿子,为什么那个叫秦临的人可以活的这样自由自在,甚至还有姜寻那样好的良师益友,而自己却遇到的是磨尔吉!这不公平!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对他那么过分的磨尔吉,看起来巴不得他死的磨尔吉,在他终于登上塔西塔狼王宝座时,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心脏,献给了即将加冕的狼王。
勒箔海不明白啊,为什么,他恨磨尔吉,可他从来没想过磨尔吉会死。
在他短暂的人生里,磨尔吉是他的老师,也是在磨尔吉生命的最后一刻,勒箔海才知道,磨尔吉是他的舅舅,自己母亲的亲哥哥,如果不是因为母亲一意孤行,导致他们家族被连累,该成为狼王的,应该是磨尔吉才对。
勒箔海真的一点也不想承认,他不想承认,磨尔吉做了这么多,其实是为了他。他也不想承认,明明磨尔吉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明明他可以不用死的,但他也和母亲一样,抛弃了自己。
磨尔吉的心脏是勒箔海吃过最苦的心脏,但他依旧流着泪吃掉了,就像他五岁时,吃掉母亲的尸体那样。
勒箔海实在是无法甘心,于是他将母亲的悲剧,磨尔吉的死,和自己的苦难,都怪到了秦临身上。
直觉告诉他,那个叫姜寻的人,一定对秦临很重要,他要杀了姜寻,他也要让秦临感受一下失去至亲挚爱的痛苦。
于是他和惑鹰还有瘟蛇联手了,趁着沽荆防备最弱的时候,联合两族对其发动了致命的围攻。
当勒箔海第一次与姜覆雪正面交锋时,他被姜覆雪掷出的箭伤到了,虽然不致命,但两人目光相接时,勒箔海改了要杀姜覆雪的心思,他突然想把姜覆雪据为己有,只要他拥有了姜覆雪,那同样意味着秦临会失去挚爱。
后来,重重算计下,勒泊海真的以为自己拥有姜覆雪了,但姜覆雪对自己的态度和想象中的简直天差地别。
为什么?为什么姜覆雪不能像对秦尽崖那样对待自己呢?勒箔海想不明白,明明是秦尽崖亏欠自己,为什么姜覆雪会觉得是自己错了呢?
后来勒箔海又想通了,因为姜覆雪终究不是自己,他小时候肯定没被人往死里打过,也没有饿到啃自己母亲尸体的时候,他多高高在上,沽荆那么多人爱戴他,自己所经历的苦难他怎么会懂,他不能与自己感同身受。
想通了这点之后,勒箔海不再奢求姜覆雪会像秦尽崖那样爱自己。
算起来,小时候那个对自己好的女人,拿来的钱不就是姜覆雪给她的,之后她又给了母亲,才导致母亲死亡的吗?
勒箔海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居然会对害死母亲的元凶产生情感,还祈求对方爱自己,看自己一眼。
真的是,太荒唐了。
姜覆雪也好,秦尽崖也好,一个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另一个变相的偷走了自己的人生,他们都对不起自己,他们都该死。
在前往惑鹰的路上,勒箔海其实就想好了,他不一定能活着回去,姜覆雪一定也会去寅庭的,如果他的一生注定悲剧惨痛,那么,此次前去,便是做个了结。
要么他杀了姜覆雪,要么他被姜覆雪杀死,最好,他们两个能同归于尽。
可勒箔海还是没有如愿,他死在了姜覆雪的刀下,他其实不甘心,但他表现的很洒脱,起码面对姜覆雪最后跟自己说的那些话,他也想带着傲骨死去。
在头身分离坠落深渊时,勒箔海还死死盯着姜覆雪。
走马灯在眼前飘过,回忆起自己那不堪又短暂的一生,勒箔海突然想到,若是真有轮回转世一说,他想拥有一个平凡的家,有爱自己的父母,没有人欺负他,再也不用吃人心,也许还会遇到个爱他懂他的人。
……若真能轮回转世,他是否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姜覆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