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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说叶启维有何感受,那么可能是一种厌倦。他厌倦了整天在病床上坐着,什么都不想,或者什么都想。
他强迫自己多去观察,于是触目之处皆是从未领会过的心境。
这所医院里的人全都在心里痛哭着。盛着欲念的容器似乎已经被撑裂了,神圣的与卑劣的,狂妄的与消沉的,深情的与憎恨的,各种不可调和的两极,矛盾地痴缠在一起。他们早已开始与缺憾共生,神出鬼没的绝望几乎每次都是致死剂量。
叶启维试图模仿他们,想体验游离于理智之外的情感,但不怎么成功。因为这些高涨的、热烈活过的证明他缺失已久。他开始觉得,自身深处不愿示人的疤,也许只是一道不痛不痒的抓痕。
人最大的宿敌是从本我中分裂而出的,叶启维终于看懂了。可是他没意识到,痛苦从来都没有衡量标准。纵使他认为自己死不足惜,但不因谁而改变的规则终将平等对待每一位失意的人。
叶启维喜欢黑夜,因为只有这部分时间能掩埋一切幻象,让他专心致志地思索。他想起与陈霁初的约定,也想起那些始终不明了的东西。
内心的角逐重蹈覆辙,他决定去找陈霁初。
每一个想逃的时刻,大脑里都似有警钟敲响,就连温柔的夜色也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息。这次不再是等待未知的游荡,叶启维主动逃出自由的禁区,向北,一路向北。
他站在小区楼下,想看清记忆中的那扇窗里是否有一丝光亮。此时四下一片寂静,他很快就辨识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陈霁初竟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出门。
叶启维下意识地隐没在暗处,目睹他独自离开。
似乎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叶启维犹豫了片刻,便不慌不忙地沿着陈霁初的轨迹走。他的视阈如此局限,仿佛永远收束至同一个人。
寂落的城市开始显现出更多的人迹,他跟着走了十几分钟,直到陈霁初驻足在一处街口。
这里是深夜中的闹市,络绎不绝的霓虹灯牌有些晃眼,酒鬼的叫骂声充斥其中,让晚归的人恨不得绕道而行。
陈霁初举目四望,将手里的钥匙不断地抛起又接住。过了半晌,他走入一家海鲜大排档,与一桌人不咸不淡地打招呼。
叶启维站在对面,整个人背对路灯投下的光柱,不露声色地注视着他。
陈霁初全程漫不经心地听旁人插科打诨,自己并不参与。他只是不停地喝着酒,啤的和白的不计后果地混在一起,仿佛当场喝死在这里才是他此行的目的。但他酒量很好,脸色变都未变,只有目光中的神秘感消减了许多。
那个曾让叶启维捉摸不透的人似乎不见了,此时的陈霁初被染上了真实的色彩,似乎可以容忍任何人的靠近。
叶启维正处于一种怪诞的光景中,他一直在抽烟,很快半包都没了。他不耐烦地瞥着陈霁初及其周围的人,却始终如同水中望月。
总有路过的人问他借火,眼神里充满暗示,动作更是无限暧昧,衬托出此时灯红酒绿的夜生活。他们的欲望几乎掩饰不住了,叶启维顿时感到一阵恶心。他想不通这些人为何如此随便,却很快发觉自己也是个随便的人,尽管他只在陈霁初这里随心所欲过。
本就隐隐作痛的胃猛然痉挛起来,叶启维厌弃地将手中的烟掐断。时间差不多了,他快步朝对面走去,想早点结束这个开端就已出错的夜访。
陈霁初大概是醉了,被身边的人全部看在眼里。那人突然亲密地搂住他的脖子,凑近他说了些什么。陈霁初眼神微变,但并未发作,只是无力抽身离开。他不自在地站起来,明显摇晃了几下,似乎下一刻就站不稳了。
叶启维旁观着这一幕,身体却先行一步,生硬地拽住了陈霁初。
这桌人有些困惑地瞧着他,随即警惕起来。只见来人面若冰霜,一言不发,倒像是来寻仇的。
陈霁初好不容易压下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这才迟钝地看向他,好像没能立刻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烦躁不安的感觉即将突破临界点,叶启维只能尽力维持表面的平和,旁若无人地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哎不是,你谁啊?”贺彰不满地冲他喊道,一边手忙脚乱地站出来。
叶启维全然不睬,抓住陈霁初的小臂就要走。而陈霁初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只用眼神向他们示意没关系。
走出几米远之后,酒瓶相碰的声音仍旧嘈杂刺耳。叶启维望了一眼那边混乱的场面,回头问道:“要我背你吗?”
陈霁初微眯起眼睛,错愕地摇摇头,像是要把不自然的直觉全都甩掉。
两人走得很慢,陈霁初的手被叶启维用力握着,只能亦步亦趋地紧随他身后。
他们无言地独处着,当声控灯亮起的时候,叶启维才后知后觉,明明是同一条路,回去时却走了很久。
直到灯灭的前一秒,他才卸下防备地直视陈霁初,不过是瞬间,但足以让他看清对方脸上毫无保留的难过。
“怎么喝多了也不高兴。”叶启维叹气道,“钥匙呢?”
一连串的脆响中断了四周的沉寂,陈霁初慢吞吞地将其找出来,用指尖轻轻转着钥匙扣。叶启维伸手去拿时,他又反应迅速地攥进手心里,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陈霁初略显虚弱地倚着紧闭的房门,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站立,但怎么也不肯进去。
他眼底藏着从未有过的渴望,如果仔细辨认,那细细密密的东西又会在顷刻间消失。
叶启维不由自主地凑近陈霁初,用灼热的掌心熨帖那脆弱的脖颈。
今夜的时间好像只是用来脱离他的掌控的,慌张的逃离,荒谬的跟踪,和眼下出格的触碰。犹如凝视深渊的代价,叶启维随即被一种更浓烈的绝望包裹住了。
他突然用力掐住那个正在搏动的地方。
恍惚间,陈霁初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也曾这么做过。时空仿佛更加错乱了,他顿时有一种被窥视的羞耻感。
叶启维指节泛白,面无表情地观察着陈霁初的反应,真正的心绪早已解离。
此时受难的并不是他了,却仍然只有他一个人,再次堕入虚无的痛苦之中。随机出现的恐惧来势汹汹,向来没有尽头,叶启维终于颤抖地松开手。
陈霁初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划过生理性泪水。可没等缓和,他便主动牵起叶启维的手,放回刚才的位置。
眼神里的阴霾不知何时一扫而光了,陈霁初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只是那轻缓的动作瞬时变得狠戾,他似乎要把所有的力气传送给对方。
两人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他想借叶启维之手结束这一切。
叶启维这次很快回过神来,毫不费力地挣脱了一个酒醉之人的桎梏。但他平复不了因惊恐而起的过度呼吸,过了许久才艰难地问道:“你喜欢的就只有这个吗?”
没等来任何回复,叶启维茫然若失地俯身,克制地吻了一下他的侧颈,却再没有勇气抬头面对他。
他将发烫的脸颊埋进陈霁初的肩头,闷声说:“我这样……你很厌恶吧。”
分明是截然相反的两个行为,对陈霁初而言,却携带着相同的危险性。短短几分钟之内就经历了这些,他觉得自己酒也醒了一半。
陈霁初不知所措,只能安抚性地揉了几下叶启维的头发,内心动摇道:“我们先进去吧。”
满身的酒气不曾消散分毫,陈霁初头痛地躺倒在沙发上。片刻后,他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闭着眼睛问:“你怎么出来了,总不可能这么快就让你回家吧。”
叶启维还在玄关处垂头站着,小声说:“就是想见你了。”
“在医院里怎么样?有没有好过一点?”
陈霁初说完便后悔了。但凡他能安然地待下去,也不至于半夜三更跑到这里避难。刚才还以为已经清醒的认知,大概只是他的错觉。
果然,叶启维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的思维早就跳跃到了别处,突然认真道:“你总说我们是同一种人,之前我还觉得这话里暗含嘲讽,现在我开始相信了。”
他终于走入这个充斥着各种回忆的房间,几乎举步维艰。但他必须走到陈霁初身旁,向他剖析所有难言的想法,无论他是否在意。
“我竟然会想要杀了你,真是匪夷所思。自从知道你一直都盼着死,我就再也不能毫无波动地直视你的眼睛。我自顾自地走进你的生活,然后不受控地破坏了一切。刚才丧失理性的举动不可能是在帮你,就算我不这么做,你也会采取一万种方式解决你的痛苦。”
无论是电光火石的坠落,还是旷日持久的慢性毁灭,你只是从来都不屑于带上我而已。
“可是我今天看到你这样,总觉得你还是受尽折磨,又不得不捱过。我很想知道,当你不顾生死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快乐吗?”
陈霁初顿时忘乎所以地笑了起来,舒展着陷在沙发里的四肢,问他:“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窒息般的苦闷被紧急叫停,叶启维愣怔地盯着他,突然福至心灵。兴许就是在今日相见的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那些难以言说的是什么。
这次重逢之前,叶启维还觉得自己只是嫉妒。就像他也嫉妒医院里的那些人一样,他们连痛苦都比他更鲜明,直面自我的反抗是他们每天的必需品。而他只能如此拙劣地逃出去,只要过盛的虚无持续滋长,他就无法停留于此。
但陈霁初是与众不同的。尽管他身上满溢着孤僻的光,却不是令人心生怜悯的孤独。
叶启维正是企慕他的自我主义,如果可以,他也想只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然而陈霁初不可能一直是完美的虚影,供奉在他臆想的壁龛中。
他绕不开墨菲定律,陈霁初的绝望终归被他窥探到了,一次又一次。
持续漂浮的灵魂沉重地落在了地上,似乎要抓住最后的机会依偎着同类,哪怕之后再度升空,在最高点倏然迸裂。但他太想当然了,误以为对方会愿意和自己一起死。甚至直到今天,他还残存着这种不可理喻的信念。
他竟然奢望毁掉陈霁初的理想安排中最关键的环节。
思绪仿佛经历着蹦极,叶启维本能地无法接受,凭什么他们之间惟有陈霁初可以得偿所愿。
这怎么可能只是妒意,他分明是恨。恨他的完美无缺,恨他的浪漫主义,恨他允许自己参与进来又随即让人出局。
这些统统都是他得不到的,陈霁初却还要阻止他平庸地去死,让他眼睁睁看着解脱的希望昙花一现。
叶启维第一次如此偏执地恨一个人,却也是第一次情不由衷地想要靠近这个人。是为了变本加厉地伤害对方,抑或满足什么难言之欲?
这种已经压制不住的、卑下的企图似乎应该与他想死的心情等量齐观。
他突然产生了退却的想法。这个不再去死的假设条件,医院里的男人曾告诉过他,应当是爱。
叶启维回忆着自己做过的逾矩事,触碰,拥抱,亲吻,甚至要让陈霁初死。
当然还有入梦。这件事他无法决定,更与他的意志无关,却是他真正介入其中的,与陈霁初最密切的交集。
“我想我大概是爱上你了。”叶启维最终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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