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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陈霁初被这惊人之语震住了,猛然起身道:“你可不要因为我曾收留过你,就误把依赖当成这种感情。”
叶启维坐到他旁边,上半身绵软地往后靠着,整个人松懈下来。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良久才回道:“当然不是。难道你会仅仅因为一个人很善良,就去喜欢他?”
陈霁初愣了一下,心摇摆不定,嘴上却说:“可能是因为从来没遇到相似的人。你只是珍视我们这段特殊的交往,我也如此,但这绝不该和爱情混为一谈。”
叶启维颇有些无奈地看向前方?
他凝视着墙上的壁画,忽然不着边际地说:“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就是……无论存在与否都难以忍受。做不到无知无觉地活着,只要人还存在,那些纷扰的意识就仿佛形成了实质的痛觉,逼迫我认清自己的病态。”
“我不想存在了,但所有人都说这是不对的。甚至包括我的命格,也不允许我如愿以偿。”
陈霁初了然于心。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的世界里每天都在下暴雨,可是他连现有的小船都划不动,只能被迫搁浅在这里,不断被雨淋湿。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根本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你做不到,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他悻悻地回答。
那样的想法总是突然现身。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大脑也会叫嚣着让他停下来,接受所有人古怪的审视。
叶启维缓缓侧头,立刻捕捉到陈霁初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空。
心中泛起阵阵悔意,他黯然地说:“可我从微小的必然性中知道了你的存在,这如此不同于我的存在。我盼着和你一起消失,幻想我们最后陌路同归。我明白这不现实,你始终不能接纳我,以及任何人。”
他什么都不是,却非要靠近一个遥远的人。
自相矛盾的想法纠缠不休,令冲突的内心更加岌岌可危,叶启维好像又一次沦入了环形的悲剧。
似乎太过沉迷于俯瞰自我的第三视角,他弯下腰,双手交握轻轻抵着下巴,将目光稳稳地投在地上。
冲出躯体的意识终于回笼了,叶启维坦诚道:“有人告诉我,爱和死是一体的两面。我没能摆脱想死的念头,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情感能与这个抗衡。遇见你之后,死亡的意义变得沉重了,我对抗不了它。但如果是两个人呢?”
盲目的冲动中有一种原始的恶意,他如此野心勃勃,自我毁灭的同时还想把陈霁初也拉下水。
“因为不能和你一起,所以我不再想着独自一人去死了。不管出于什么不良的动因,需要附加什么条件才能成就,这不是爱吗?而且是我……不抱希望的爱。”
陈霁初心中警铃大作,觉得这只是一种高明的诡辩。头痛愈演愈烈,他需要无视这些苍白的解释,于是轻声问:“你那天为什么要自杀?”
“真没什么可说的。”叶启维浅浅地笑着,“我早就尝试过寻找因由,一度以为自己只是无法适应现实生活的常态。无非是父母强势了点,运气差了点,这些幼稚的青少年烦恼,甚至都比不上一个成年人心情不好的瞬间。”
“在某一刻我突然醒悟了,其实我是个虚无主义的门下走狗。这已经是我无解的病症了,却也是我的病因。正如那些虚无缥缈的意识组成了我,是一种并不存在的东西害得我想死。连痛苦都找不到真正的源头,我根本就没有理由脆弱。”
仿佛一时触动了解除戒备的开关,陈霁初瞳孔微微放大,克服着酒精浸淫之下的障碍,反驳他:“脆弱又怎么不行了?人连生命都是究极脆弱的。”
蓦然间,叶启维下定了决心,试探性地说:“如果你想听点有趣的,我倒是想起一段特别的经历。”
这话题转折得未免有些突兀,陈霁初慢悠悠地起身,去接了两杯温水,苦恼道:“我是挺想听的。但毕竟酒喝多了,要是我还这么昏昏欲睡,不是因为你讲得无聊,别多想。”
“不会,反而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确定这件事能否说明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正好想听听你的判断。”
叶启维拿起水杯,一饮而尽。他随手擦掉嘴角晶莹的水痕,头微微仰起,在眼神聚焦的一瞬间终于看清了壁画最上方模糊的身影。原来是那位被蒙蔽双眼的爱神。
“我前两年偶然拍过戏,一部内容混乱的电影。其实可能不该称之为演戏,他们好像在拍摄一种真实的东西。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扮演什么角色,镜头下的那个人还是我,始终是我。”
“叫什么片名?我们现在可以边看边聊。”陈霁初向他提议。
叶启维不愿再看到失望的眼神,他涣散地倒向沙发的一侧,郁闷道:“影片没能上映,导演也就此人间蒸发再没有消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这一切不是我的臆想。你完全可以当成我编的故事。”
“我相信这是真的。”陈霁初打断他,“我说总会梦到你的时候,你不是也信了吗?这样的个人体验向来无法向他者证明,你只需要信任你的听众。”
“确实如此。”叶启维半支起身,不安地瞄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他同样自我怀疑过,但告别剧组之后,遗留下来的情绪真诚地提醒着他,这似乎不是无度幻想的产物。
他轻叹一声,继续说:“这部戏没有剧本,导演让我根据他在片场布置的情境自由发挥。我现在觉得,他或许是想拍一部纪录片,碍于没有真实的素材,便找来毫不知情的素人表演他心目中的现实,只是不知为何选中了我。就像是参加了一场冠冕堂皇的实验,而我是其中最不体面的实验品。”
“我在公路上看到大量死亡的动物,似乎刚经历过瘟疫的荼毒。我发现身后跟着一辆不疾不徐的警车,距离逐渐缩短了,我不得不走起来,朝着前方的空茫大道走。”
“我开始想象自己是一个施暴者,毫无动机地杀了人,正在逃脱罪与罚的审判。但这片无声哭泣的郊野已是我逃亡的尽头。在被他们抓住的那一刻,我甚至希望这些僵死的野兽复活将我撕裂,也好过之后当一个不见天日的囚徒。”
从听到杀人开始,陈霁初就失神了。
喉咙越发疼痛,他揉了揉大肆跳动的太阳穴,低语道:“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我只说过总会杀死梦中的你,实际上我经常做一些不同的罪梦。和你参与的这场戏剧很相似,开端随机,景象荒诞,每一次都被突如其来的精神惩戒驱逐到世界的边缘。我清楚地知道,那些素不相识的死人无一例外是我杀的。但自从你出现之后,梦中的死者便统统是你了。”
“你不能确定演的是现实还是虚构,就像我也分不清那些无法主导的结果。”陈霁初喉结滚动了几下,紧张地问:“你是怎么联想到杀人的?”
只有破绽百出的梦才不需要解释。但人在清醒时分,怎么也会一边惧怕杀戮,一边身不由己地认定真有此等罪责。
“就……自然而然这么想了。没有人教我要怎么演,我的灵魂却好像是提前知道的。”
陈霁初觉得事情不该这么简单,但他束手无策:“那后来呢?”
内心的羞耻暗自涌动着,叶启维努力调整呼吸,沉声说:“我坐在狭窄的房间里,用眼神央求他们拷打我。但那些人只是冷静地反复讯问我,让我主动交代莫须有的罪行。”
他习惯于□□的锐痛和流血的伤痕,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分散注意力,让他不再去细想未知的恐惧。
“全程我不需要开口说任何一句台词。或明或暗的白光照在我脸上,等待中的静默被一种形同死亡的气息包围了。”
“我突然听到一个幽冷的声音。他确凿无疑地对我说,再过不久,也许是几天,几小时,或者再过十分钟,我将不再是一个人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陈霁初已经大汗淋漓。他困惑地看向叶启维,问:“什么?是谁说的?”
“我自己。”叶启维无辜地眨着眼睛,释然道:“我不觉得拍戏有多刺激,但在那个瞬间,我清楚地感受到身体分裂出了另一个我。”
那些不堪忍受的意识好像受到了某种创伤,野蛮地冲出沉寂已久的躯壳,赋予他生命中最残酷的缓刑。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剧情依旧朝着无解的方向发展着,好像有许多事情正在改变,但我一点也不记得。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杀青,很久之后,我下意识地看向记录下一切的摄像头,立刻就明白已经结束了。”
“我走出片场,以为去充满生活气息的城市里逛一逛就会好了。但我大概真的是一个罪人,始终被那种朦胧不明的感觉笼罩着,几乎窒息。就像吞食了大量的药片,我只有站在自己的外面,才能再次自如地呼吸。”
“其实我隐约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似乎需要一个契机,就此彻底消沉。只是精神长期懈怠,从来都不去构想一段堕落的历程。我没法选择,因为选择也没有结果,但它主动找上门来了。于是我理直气壮地做了疯子,可能这就是我真正想要的。”
叶启维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如同解脱了一般。他看向陈霁初,怔怔地凑过来,替对方拭去不肯止息的眼泪,柔声说:“怎么哭了。”
陈霁初即刻回神,意识到像今天这样的夜晚,本该无人,由着他造就杀人的梦。他自言自语道:“原来那些梦是让一切合理化的安慰剂。”
“可是梦真的能够合理吗?”叶启维急迫地问,“那你为什么总是毫无缘由地梦到我,还越陷越深?”
是啊,这是他死气沉沉的生活里唯一的奇妙元素。就像他们亦真亦幻的相遇,局外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窥破个中滋味。不知是谁充当着幕后推手,让偶然引致的感情生根发芽了。
陈霁初这么想着,突然做出决定:“我们去寻找那位神经兮兮的导演吧。”
去问他为什么要制造如此多的谜团,为什么日子总是需要捱过去,或者只是随便问问。管他呢,要不然还能问谁?
他们只是想要抛却无关紧要的琐事,如果找不到,就对这个世界大声说恶心。
他又一次打了个哈欠,疲倦地说:“等睡醒,我们就出发。”
“我想和你一起睡。”叶启维近乎慌张地拉住他,解释道:“我知道你害怕梦到我死在你面前,这次我就躺在你身边,让真实的我离你更近一些,好不好?”
陈霁初应允了。他几乎困得犯迷糊,实在无暇顾及这时的亲密是否合适。
两人平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手臂不可避免地紧挨着。但叶启维似乎不能满意,非要牵着手睡。如果不是看到陈霁初的眼神立刻变得戒备,他还要得寸进尺地把人拥入怀中。
毕竟喝了太多酒,陈霁初很快就睡熟了。叶启维听着旁边浅浅的呼吸,缓慢地翻动身体,面对陈霁初沉静的侧脸。
他们的关系由一个个约定组成,似乎只能在象牙塔里存活。这次寻人之旅结束后,他们还能约定些什么呢?
叶启维不再小心翼翼地等待机会了。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庞,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然后无所顾忌地搂住了对方。柔软的发丝扫过颈侧,他闻着陈霁初身上淡淡的香气,在数不清的时日里第一次安稳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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