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霁初被极力拥抱着,几乎感受到一阵迟来的钝痛。
雨又开始下了。
夏日的高温并没有因为忽然而至的雨降低分毫,沉闷的热气仍旧铺天盖地,陈霁初却觉得很冷。
他全身湿透,没察觉出砸落的雨滴中混入了一种异样的红,正沿着自己的背脊悄悄晕开。
与自己紧紧相贴的人是谁?
陈霁初强忍住身体不自然的颤抖,努力挣脱了箍住自己的手臂。他看到对方扬起血淋淋的手腕,脸上挂着苍白的笑容。
手里的刀不知是何时被夺走的。仿佛要确认自证预言的诅咒,陈霁初下意识地要和面前的人争抢,但对方迅速识破了他的行动。
右手突然被用力攥住了,连同刀一起。
心中的恐惧近乎嚎叫着,震得他开始耳鸣。陈霁初迫切需要说些什么,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喊出真正的言语。
只是被牵制住了一两秒钟,他便无力改变这命定的结局了,刀已经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心脏。
耳畔传来虚弱的低语:“由你来决定吧。无论你还想不想继续下去,我都永远爱你。”
对方似乎并不愿意脱离这难得的亲密,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
时间流淌得很缓慢,但任凭谁都无法留住。
陈霁初慌张地握住那逐渐失温的臂膀,顺着惯性,和流血的人同时倒了下去。
明明不该这么痛的,他只是摔在了这人身上而已,却几乎没有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他盯着这把刺穿生命的刀,不由自主地抬手去触摸,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已经循环了无数次。
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就像被围困的灵魂偏要垂死挣扎。只有那尖刃一直稳固地没入胸膛里,是他不小心许诺的永恒中唯一的静止物。
叶启维早已发觉怀里的人不住地战栗着,但始终没有将其从睡梦中唤醒。他保持着亲昵的姿势,似乎这样便能牢牢抓住即将走失的夜晚。
隐约听到一声低低的啜泣,他略微垂头,看见那双谜样的眼睛旋即睁开。
陈霁初是被一种不可断绝的忧郁惊醒的。
他从梦的深渊中不断奋力攀爬,发现自己依然被人拥住,这可怖的相似性又让他再次陷落到里面去。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回到真实的世界了。
叶启维伸出手,想撩起陈霁初额前濡湿的碎发,却被对方条件反射地闪躲开。
他从不曾拥有失落的权力,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冷静地问:“梦到我了?”
对视了良久,陈霁初终于开口:“叶启维,我一直都错了。”
犹似喑哑的呓语,却令听闻者沉醉于此。这是叶启维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
陈霁初向来满载着自我,尽管喋喋不休的意念使人头痛欲裂,也不愿抽离。没想到,他这一声纯粹的呼唤就足以连接着彼此。
此刻,他们仿佛真正心灵相通了。
“从最初的开始,我的梦就是一个绝对停息的个人宇宙。我只能看到你的死亡,离奇的空间里没有任何生还的征兆。但这一次,你还活着,在你自己选择结束生命之前。”
或许真是因为叶启维昨晚的自我告解,和随之而来的顿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潜意识判断。现实中的一部分行为投射进来,扭转着那些诡谲的迹象,造梦机器的齿轮终于开始规律运转了。
叶启维思量着其中的深意,异常轻松地说:“原来是这样。挺好的,你再也不用对我产生莫名的愧疚感了。”
不,他还是无法全身而退。陈霁初懊恼地摇头,低沉道:“梦里,你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让我做决定,可是我能决定什么呢?”
叶启维在奔向死亡之后,才把选择权交给他。
未实现的心愿无论是否渺小,当一切都已经覆水难收时,这便是一种何等无解的要求。
陈霁初甚至都没来得及尝试自我了结,梦就终止了。他却觉得这比哪一次都要痛苦,似乎他本该决定的,是他们两个人的生死。
“这么说,你的梦好像是时间倒错的。”叶启维猛然醒悟道。
他把陈霁初讲述的几个梦境联系在一起,越发肯定自己的论断。
从旁观不识之人的尸体,到忽然记起他是谁。从徒手挖出深埋的刀,到主动把刀藏进土里。
从死亡到死亡之前。
惟有雨的存在,似乎侥幸逃脱了流逝的序列,不曾留有嬗变的轨迹。
表象之下,幻梦在不断倒退着,短暂地定格在有意义的时点。直到现在,仍没有回溯至原初时刻。
叶启维盯着虚空,不禁喟叹一声:“真想看看最初是什么样子啊。”
陈霁初呼吸一滞,这时才像是真正清醒了。
这些紊乱的梦重复出现,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张声势的解谜游戏。
“不对,为什么我第一次梦到你的时候,刀又没有了?”
陈霁初回想着不堪承受的血腥场面,在那时他就已经感受到深重的罪孽,打算杀死自己了。
他困惑道:“按照这个逻辑,我已经找到刀了,而且第二次做梦时确实就握在手里。怎么会在最后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叶启维仔细琢磨了片刻,只剩下一种猜测。
“你是不是说过,后来某次梦到我的时候,你突然清醒地发觉这不是随机杀戮,甚至记得我自杀过?你期望现实发生改变,想让我求死的心魔彻底停歇。你是怀着这样的祈愿,把刀埋在树下的。”
“也许正是你对我的祝福,改变了一些结果,虽然只是在梦里。但至少那次的梦结束之后,在正向的时间流中,刀真的不再存在了。”
陈霁初没有立场去反驳,因为他们分析的本就是虚假的东西。强行用真实的思维去理解,颇有些痴人说梦的意味。
但他偏要建造一座空中楼阁,用成套的虚伪理论包装噩梦,把它放大成抽象的隐喻,以代替令人作呕的生活。
“好像都是在特定的日子,我才能梦到你。触发点似乎是见面,只有我真实地看到你的存在了,你才会在梦里出现。否则,哪怕我日思夜想着那些嗜血的场景,也没什么效果。”
“你不觉得是因为我太想从荒谬中寻找原因了吗?一个何以至此的原因,或者一个活下去的原因。”陈霁初苦笑了一下,“于是,梦主动开解我自己,真的开始反本溯源了。”
叶启维觉得十分合理,回道:“嗯,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已经是黎明了,但卧室里仍然一片昏黑。
陈霁初习惯于在睡前紧拉起窗帘,此刻透不进光来,仿佛随时能够重返暗夜。
他缓慢地起身,几乎不辨色彩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略有些失神。就算用力把门推开,大步从这里走出去,也未必能迎来新的一天吧。
“你不是说那些梦是倒序的吗?可是似乎只有人的回忆才具备这种性质。所以我又开始分不清了,好像此时融入黑暗中的都是虚幻,而那些关于死亡的迷雾才是我真实的记忆。”
陈霁初侧头,俯视着仰卧在床上的叶启维,感受到笼罩在他周身的灰色,不禁屏住呼吸。
“你就近在眼前,可我甚至不敢去触碰你。如果触及的瞬间只能抓个虚空,我该怎么办?这种神志的错乱已是我的常态,大概我早就疯了。”
叶启维突然坐起来,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压制着他。凉凉的嘴唇随之贴过来,陈霁初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只有无声的气息是炽热的,争先恐后地挤进空洞的一切。
两人遵循着一种不得而知的意图,心照不宣地抵御起这个过于深沉的早晨。他们迷恋地追逐彼此,肌肤亲密地抵在一起。
陈霁初从未感受过如此剧烈的心跳,仿佛即将悬于身外,让他无法呼吸。他已经很久没有过欲望了,没想到在这时候受到了鼓动,毫无预告,却来势凶猛。
叶启维难耐地停下来,黑沉的眼眸凝视着他,其中的渴念早已不加掩饰。
“哥,我想……”
陈霁初瞬间就明白了叶启维的意思。他掉入一种真空当中,有点难以置信,也有些纠结。复杂的情绪到处冲撞着,不满于徘徊在外,更不肯浅尝辄止。
“我们这样不算是两情相悦吗?”叶启维无辜地问着,强硬地拽住他的手。
【******】
叶启维其实毫无技巧。他舔掉陈霁初鼻梁上的汗珠,观察到了不同于往常的细微变化,眼前的人好像有些羞赧不自在。他觉得此刻只要陈霁初愿意看着自己,那种鼓噪就再也不会停歇。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包括刚才半强迫性的接吻,始终都是他主动求来的恩惠。
他忽然发现对陈霁初的感情已经变得不再矛盾,似乎只剩下、只容得下爱了。不是说心中再无暴烈的情绪,所谓的不良动念一直存续,他只是将全部的恨意转向了自己。
飘忽不定的爱终归成为了重负,需要不断设立焚烧的中转站,否则就要破坏掉自我。他找不到出口,只能目睹爱的磁极一瞬间吸附他的所有,包括那些恶性的东西。
叶启维害怕悬在头顶的利剑会伤害到对方,但又忍不住和他亲热,近一点,再近一点。于是剑锋同样对准陈霁初了。他的身体逃脱了意志编织的网,偷偷学会分一部分毁灭给所爱之人,这已经是铁的事实。
爱欲果然是一种危险品。
陈霁初背倚着硬邦邦的床沿,细细密密的快感如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他晕眩。
他不想让叶启维看到自己沉沦其中的狼狈模样,于是突然勾住对方的脖子,将发红的脸靠在他的肩头。哪怕这样更显得亲密无间,也好过任由叶启维凝视着,让他无处躲藏。
结束之后,叶启维沉默地坐到陈霁初旁边。烟雾逐渐融入空气中,等到完全消弭之后,只有两人的睫毛显露出活动的迹象。
感受到陈霁初终于投来的视线,叶启维怕再也控制不住没得到纾解的欲念,以至于做出更出格的事来。于是他又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过来。”陈霁初语气不悦地叫住他。
叶启维只能乖乖走回来,不曾想被陈霁初猛地一把拽了下去。他上半身跌在床上,再抬头时,看到陈霁初正意味不明地打量着他。
【******】
本该是明晃晃的白日,他们却在这密闭的昏暗空间里随心所欲,从对方身上寻觅着界限。
脑海里周而复始地流淌着简单的旋律,叶启维恍然想起来,那是他们去看海时,陈霁初送给他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