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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该听已死之人的声音。”
陈霁初转过身,对走到窗前的叶启维说。
他的梦似乎越来越短。在最后,他独自面对那棵摇曳的树,感受着零落的雨碎片洒在身上,直到一成不变的场景逐渐沦为淡影。
也许恰恰是睡得太久了。他觉得真正的幻梦其实在熵增,虚拟的时间被拉长,只为在行将结束之际走向无序的寂灭。
这正是大梦将醒的征兆,就像人濒死前的回光。
他盯着叶启维紧抿的唇,视线聚焦在一道剃须刀留下的细小伤口。浮梦才会有这样虚诞的美事,让他时刻看得见只该存在于回忆中的人。
不知何故胃突然绞痛起来,陈霁初回握住同样冰冷的手,恍如坠入火刑的余烬。灭顶的窒息感准时出现,他巴不得此后的人生都在漫长的睡眠中度过。
然而何止是叶启维,还有同时出现于梦境内外的那把刀,不断与真实脱轨,穷尽他逃避的机会。
“我不再尝试梦见死亡,只想等待起点与终点实现重合的那个瞬间。”陈霁初自嘲道,“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见叶启维沉默不语,他意识到是自己太过执迷不悟,寻觅着深不可测的本源,几乎显露出臆症发作般的狂态。他诉说的全是不能放映的梦,如同一个个空无的谎言,任凭谁都会厌倦的。
“原来我早已作出决定了。我亲手把刀递给你,助长你的绝望,这是谋杀。”
陈霁初以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所有的推测轰然倒塌,回归无法验证的荒谬。但甚至没能抵过这个短暂的夏天,血案便再次发生了。
已经失去的人,注定在梦里再次失去。他觉得自己就该躺在死人堆里,直到被潜抑的杀机淹没。
“有那么重要吗?我已经死过一回,现在又因为你的解救而重生。如果没有这些梦,也许我们就遇不到了。你能通过这种方式认识我,对我而言可谓好事一桩。”
陈霁初揉着干涩的眼睛,几乎以为叶启维这一番话是他的幻听。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小指被轻轻勾住,将他引向旅馆的出口。两人一起走到路边,在摩托车前帮彼此戴上头盔。
陈霁初茫然地目视前方,有些慌张地按住叶启维的手腕,问:“你想起具体的位置了吗?”
“我全部记起来了。”
话音几乎未落,引擎便鼓噪地发动了。地上的碎屑旋转着扑向锯齿车轮,跟随他们甩开这个无人问津的县城。
天依旧很热。刚冒出的汗仿佛能立刻被正午的烈阳烤干,然后再次流下来,在模糊双眼的瞬间迅速蒸发,升腾进无形的热浪里。
大约骑行了两小时,道路逐渐变得不平整,遍地的碎土随意被卷起,在车身上留下污浊的痕迹。
“还有多远能到?”陈霁初问道。
“就快了。”
大片的麦田开始显现在视野两侧,叶启维忽然停车,摘下头盔认真地远望西北方向。
当他侧身朝自己点头的时候,陈霁初有些诧异。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无人能在这里发现美景,或者任何特别之处。
他们开始沿着田地的外围往回走,同时漫无目的地放空思绪。
陈霁初逐一拂过扎手的草垛,终于说出心中的疑惑:“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睡了一觉醒来,某些挥之不去的场景就莫名变得清晰了。”
“好吧。”陈霁初散漫地说,“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愿意接受导演的邀请。”
叶启维似乎很短暂地笑了一下,长时间干裂的嘴角微微流血,被他立刻捕捉到了。
“这件事全程都让人摸不着头脑。那天傍晚,我刚走出校门没几步,就有个人过来问我有没有兴趣拍电影。我当然不感兴趣,何况他这样真的很像骗子,便直接拒绝了。结果他更加热络地搭上我的肩膀,忽然神秘地对我说,他知道我很想死。”
“这人就是李远柯。面具就这么被一个陌生人揭穿了,我仿佛被钉在原地,完全动弹不得。我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他是如何识破的,但当时的表情一定瞬间出卖了我。”
“他拉着我走到一辆车前,我很快就发现,他说的都是真话。车里面摆满了各种设备,还有几个不苟言笑的工作人员冲我招手。他说我们将要去个好地方,只需要两天时间,完全可以当成一次短期旅行。当时我父母在闹离婚,家里每天都是谈判场,我想着正好有机会躲开这些,就跟他们去了。”
两人正在穿过一片灌木丛。陈霁初一脚踩在湿润的泥坑里,污水立刻溅湿了裤腿。他望着不远处零散的几个坟茔,叹气道:“这个地方,还真是各种意义上的‘好’啊。”
看到叶启维只是无言地耸耸肩,陈霁初恍然觉得,他们都是因为某个瞬间而倒霉一辈子。人也许总会被引向同样的结果,而且压根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你告诉我这么多秘密,我却没怎么对你讲过我的经历。其实我有一种最异端的想法,你想听吗?”
他的后脑勺突然被扣住,叶启维以一个轻吻回答了他。
陈霁初错愕不已,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他愣怔良久,终于讷讷地开口:“你那天说你无法忍受自己的存在,可我觉得,有的人本就不该存在。”
“我人生中最早的一个记忆,就是看到我妈憔悴地躺在地上,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后来我才知道,我有一个姐姐,死在了最灿烂的十几岁。我们从未见过面,可她的影子却遍及我的生命。”
他曾意外发现了姐姐的日记,不知道被谁撕掉了很多页数,但这样的断章残篇仍能拼凑出一个人存在的意义,远远大于他的全部。像是掉进一种未知的魔力漩涡,他痴迷地在家里到处翻找姐姐留下的痕迹,最后只找到一张裁剪得很小的泛黄照片。他一整天都在看着已经褪色的人像,总觉得该死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陈霁初被人的消逝深深吸引着,结果最终引来了死亡。
“那时的我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学会了幻想。我想如果她能活着,让我从万丈高楼的顶层跳下去,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我妈可能也是如此。她抗不住家里人的施压,才被迫生下了我这个替代品。可是生活从此就能朝前看了吗?除了整日无助地在心里哀嚎,她什么也做不了。当眼神变得彻底呆滞,再也看不清自己的时候,她就随我姐离开了。”
他一直想不通人为什么会对死亡前赴后继。既然这样,那一开始还要存在的事实岂不是悖论吗?
这么多人离他而去,可他自己也不是生存的适者。似乎只有逃到举目无亲的地方,他才能暂时存活,然后随便找一天去死。
“发现没?我从最初就绕不开死亡,连我的存在都是以另一个人的死为前提。所以我不在乎危及生命,对任何疗愈都无动于衷,因为我早已被前人的死亡阴影决定了。你说那一场诡谲的演戏足以成为你安心堕落的理由,我又何尝不是把做梦当成能致我于死地的疾病。”
雨点忽然密集地砸落下来,陈霁初匆忙抬起头,企图从指缝间直视无云的天空。他被叶启维拽着跑了起来,几乎不能辨认方位。
他们毫无准备地迎接这场太阳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一片林,只有一棵很高的杉树,孤独地栽种在这里。
叶启维停住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半晌才指向前方。
“你看,就是对面那条公路。”他微喘道,“我拍摄的起点。”
陈霁初并没有循声望过去。他出神地凝视着面前的树,错乱的景象在脑中不断闪回。
尽管他不敢相信,但这就是梦里反复出现的那棵树。被裤兜里沉甸甸的重量提醒着,他掏出带过来的刀,低头看着雨不断划过银色的刃。
不就是受诅咒的人生吗?
真正的雷电作用在他的体内,陈霁初终于承认自己的溃败。他想在这异地的凶猛黄昏中死去,和叶启维死在一起。
于是他果决地伸出手,把刀递向叶启维,低声说:“你愿意结束这一切吗?”
他回想着相似的一幕,似懂非懂。在平行的时间线中,是否也进行着这个瞬间,他已经不得而知了。
他们骑车不停地越过荒野,一连许多个小时,似要寻找某种永恒。他们都想回到起点,哪怕只是徒劳地等待什么。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守望着一棵树沉思片刻,最后决定死在这里。
此刻如梦似幻的时空,根本不会因为失去两个人而毁灭。
陈霁初不知道叶启维是否也明白了什么,反正现在发生任何事都不再奇怪。他主动吻着叶启维,短短几秒钟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脱力地躺倒在草地上,刀也随之掉进泥泞中。雨持续浇在擦伤的皮肤表面,他只觉得还不够痛。
陈霁初忽然理解了叶启维所说的,那种没有爱就去死的绝望。
无法代替的爱欲在死前大量涌出,肉身成为各种痛苦的载体。似乎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做到哪一步为止,他们仅仅依循着一种搅碎死念的本能。
陈霁初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在真相面前,他会渴望这样的状况。他被完全包裹住,感受到叶启维正在进入自己,突然没有勇气再思考下去了。
他终于被人检测到灵魂的接口,将那些缺失的部件再次置入体内。滚烫的生命压在他身上,却意味着死亡的分量。
陈霁初觉得,这种事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不会娴熟,幸好这是仅有的最后一次。眼泪再也无法遏止,如同劈头落下的雨。
被痛感和快感交替统治着,他余光瞥向静静搁置在身旁的刀,甚至不想等到结束之后了。
就现在吧,趁着天还未放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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