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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启维不是没想过会有人经过,只是当那道视线随着人的靠近而停滞不前时,他有些不明所以地回视过去。
对视的瞬间,一阵难言的胸闷袭来,似乎是天气的炎热让人难捱。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却留下几分成熟的错觉。可能是因为那少见的优越长相,叶启维不觉间多看了几眼。
夺目的鼻钉在阳光下不时闪动,修长的手指随意夹着半截烟,淡漠裹挟其身,似乎在昭示他不愿属于任何地方。从他没什么神采的眼中读不出任何信息,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极难捕捉,称不上探究,更遑论挑衅。
不知道此时此刻他这样看着自己在想些什么。
叶启维从不躲避人潮中的目光,只是这人在路途中突然停下,营造了独属他们二人的对峙。他回神想起今天最令他难堪的一幕幕,对自我的厌弃陡然上升到顶点,他第一次开始在意这个莫名投向自己的、强加到他头上的关注。
正当他忍不住要开口时,那人同时意识到自己反常的停留,一言不发地走了。
恍惚地直走了一会儿,陈霁初随便拐进另一条隐蔽的小巷,就像没有地方可去了一样。几乎是因为恐惧,他立在一片荫蔽之中,回味这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诡谲相遇。
他迫切需要一些时间来抚平心悸。
一模一样的相貌和穿着,甚至是他身上干涸的血迹。陈霁初在看清的瞬间,仿佛续上了昨夜的梦。他很确信在此前短暂的人生中从未见过这个人,哪怕是作为匆匆一瞥的过客。
陈霁初总是梦到杀人。
他已经记不清最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只知道自己在日复一日中变得习惯,除了加深生活压抑的底色,似乎也没失去什么。
陈霁初一直无法回忆梦的具体内容。每次都没有因果与过程,开端便是人已经死去。昨晚是第一次也可能是个例外,倒下的人终于不再面目模糊。
这是陈霁初唯一记得的面孔,甚至还能立刻找到他鼻尖上小小的痣。
梦或者不眠的梦魇,不是夜夜折磨着他,更没有把他毁了。好像所有相关的情绪都压缩成了冷静的冥思,没有什么人能掀起波澜。
现实也好,幻梦也罢,陈霁初早已打算浑浑噩噩地独自路过。而这道交界处的裂纹只能是个真正的意外,唤不醒他猎奇的心。
哪有什么原因呢?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仅此而已。
陈霁初有些难耐地扯拽几下衣领,又顺手摸到已经恢复平静的心跳,不由地暗叹一声。
烟被挤皱了,不知何时从烟盒里掉出来,碎屑洒满了口袋。他百无聊赖地拿到眼前,看一支几乎空芯的烟在几秒钟燃尽。
略显急躁的脚步越来越近,持续的蝉鸣声突然高亢起来,在此刻简直像煽风点火。陈霁初有些诧异,有人走过看到了他,看他在酷热中傻站在这里。
“请问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叶启维意识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反而催生更多的渴望。他凑得更近,凝眸映出无懈可击的真诚。
语气如此礼貌,可惜不注意保持社交距离。陈霁初暗自评价。
“你跟着我?”陈霁初淡淡地开口,似乎对自己的提问毫不上心。
对方的眼神顿时错开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盯上。
在这天惶惑无措的可不止陈霁初一人,他走在前面,自以为隐蔽地躲开了一切,殊不知后头还有一个人同样机械般地跟着。
沉默中,陈霁初开始无所谓地观察他。下颌的汗水正汇聚着划过喉结,视线上移,本就苍白的嘴此时用力抿着,一副隐忍又无辜的样子。
原来他比我还高。
陈霁初发现,对方也在若无其事地打量着自己,好像并不打算解释。他迅速将烟递过去,转身就走。
“等等。”男生在后方喊他,又急促地跟上。
陈霁初以为是忘了点烟,于是掏出打火机扔给他。
叶启维慌忙接住,然后小幅度地摇头。
他太难受了,仿佛这小小的打火机足以构成重击,让他整个人摇摇欲坠。不知不觉间,心也被攥紧了,叶启维无法顾及自己有多莫名其妙,此时的他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向人索求。
而眼前这个人成为他失控前抓住的唯一希望,他只能把沉重的赌注押在这人的善良上。
“能不能借我点钱?”他艰难地问道,“我过几天就还你。”
陈霁初有些没想到,但片刻后便接受了,问他:“准备离家出走?”
“不是,是家里赶我走。”
“我没地方住了,至少这几天我没办法。”
再次对上他变得湿漉的眼睛,陈霁初心里不受控地泛出一些情绪。
他本不想和这个梦里的死人扯上关系。刚才也尝试逃开了,但他却主动接近自己。当然,只是因为走投无路而碰巧遇见他而已。
仿佛他此刻的落难正是自己的机会。
陈霁初有股冲动。他浅笑一下,确认道:“你成年了吧。”
对方怔怔地点头。
“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了?”
叶启维还以为他担心不还钱,甚至摸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陈霁初略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他顺势接过,随意扫了眼名字。
他很快便将身份证还回去,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叶启维的肩膀,说:“你先来我这住吧。”
陈霁初心里明白,这个决定不是出于单纯的同情。他还是无法释怀,非要去赎一个虚无缥缈的罪。难道这样做以后就不会有噩梦了吗?证实不了什么,也许还更无法清醒。
叶启维太意外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小声说道:“这……太麻烦你了吧。”
他依旧立在原地,看到对方逐渐敛起笑容,眼神冷冷的有点凶,却扭头示意他跟自己走。
可能因为脑子实在昏沉,叶启维回神时,已经默默跟着陈霁初走了一路。他暗自懊悔,也不知道刚才有没有好好道谢。
他几乎将陈霁初的后脑勺作为唯一的视点,步伐逐渐僵直。拿起要来的烟深吸一口,却感到更加晕眩。
陈霁初突然回头,被灼热的阳光刺到眼睛,睫毛颤动着扫下一小片阴影。
“怎么一直走在后面,累了?”
“没有,我身上不太好闻。”叶启维指指自己血腥的衣服。
明明刚才凑得那么近,这会儿倒想起来了。陈霁初觉得好笑。
见他停下来等着,叶启维便走快几步跟上。意识到自己吓人的造型,他问:“你想知道我这一身的血是怎么回事吗?”
陈霁初莫名有些心虚。要是说那是因为我在梦里杀了你,估计会被嘲笑有妄想症吧。
“这不是打架伤人弄上的。我的狗被车碾死了,当时一直抱着它,所以染了一身。”叶启维认真解释道。
“真可惜。”陈霁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着实没什么兴趣。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挺讽刺的,真实发生的事他不管不顾,偏要抓着那点虚幻不放。
而叶启维只当他是不想勾起自己的伤心。
二人终于走到小区。
进入电梯时,想到就这么跟着一个陌生人去他家住了,叶启维迟钝地开始不好意思。他盯着不断迸进的数字,不知道说些什么,但陈霁初也始终一言不发。
进门后,陈霁初翻了半天才找出一双拖鞋给他,自己却毫不在意地光脚走动。
“这是我租的房子,环境挺一般的。那边卧室的床是单人的,你只能睡沙发了。”
叶启维想,双人床我也不能睡,太没边界感。
陈霁初把空调度数调低,走过来对他说:“把衣服脱了吧。”
听着好像有点奇怪,他又找补道:“你衣服上都是血,先扔洗衣机里洗了。”
叶启维没觉出什么不妥,寄人篱下的他必须表现得很乖。他没有任何犹豫,很听话地将短袖一把扯下,露出紧致的肌肉线条,春光毫不青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制动声。突然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陈霁初一阵尴尬。
他猛地抓住叶启维的小臂,对方正要脱裤子的手一顿。
“浴室在那里,要洗澡的话我带你过去。”
陈霁初说完立刻松手,过去打开浴室的门,这才又瞥了叶启维一眼。
后者愣了几秒,然后捡起地上的衣服,几乎小跑着过来。叶启维心里琢磨着那意味不明的眼神,觉得自己肯定是哪里做错了。
过了一会儿水流声停了,门从里面打开,却只露出一颗脑袋。
“那个……哥,我穿什么?”
陈霁初来不及习惯这突然亲近的称呼,起身去找衣服。他很快就回来了,将只穿过一两次的夏威夷衫和短裤递给对方。
叶启维有些木讷地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看见人终于出来,陈霁初叫他:“我点了外卖,过来吃。”
叶启维顺从地在对面坐下,却低着头不看他。片刻后,他嗓音低沉道:“谢谢哥,给你添麻烦了。我一定尽快赚钱搬出去。”
再抬头时,一双黑瞳变得晶亮,恍然间陈霁初觉得自己看到了泪痕。
“这么信任我啊,不担心我趁你睡着了把你卖掉?”陈霁初适时开了个玩笑。
“不会,你这么……”
这么什么?叶启维头脑发热,想出了一堆形容词,却没有哪个能合理解释自己的行为。面对溺毙前最后的稻草,叶启维当然不顾一切地依赖他。同时他也必须相信这个选择,从一而终。
不过陈霁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你有什么打算?说来听听。”
“我走一步看一步吧,先争取养活自己。”
“还准备考大学吗?”
“我不知道。我几乎一分钱都没有。”
陈霁初想起今天下午旷掉的课,自己也没什么立场教育他。
“你父母应该过段时间就消气了。你又没犯什么大错,总不至于真不管你了。”他说着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可能真的不管我了。”叶启维音量越来越小,脑袋又耷拉下去。
陈霁初盯着他的发旋,感受到他的失落,可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没事,你先在我这里住着。要赚钱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些兼职。”
结果对方直接不加掩饰地哭了。
叶启维一边面无表情地抹泪,一边埋头吃碗里的米饭。
陈霁初头一回看到这种不甚生动的哭法,心绪像被填满了一般弥涨。
“先别吃,我去热一下。”他冷漠无情地将碗抽走。
等到饭菜重新放回眼前,陈霁初笑着告诉他:“我叫陈霁初,光风霁月的霁,如梦初醒的初。”
吃完饭,陈霁初先带叶启维把房子逛了一圈,然后一起去超市买生活用品。
叶启维一路上话很少,不会主动问起任何事。而陈霁初本身也不爱说话,两人的沉默共振,却意外和谐。
陈霁初觉得叶启维似乎对什么都不好奇,他意识到是自己被先前的模糊印象蒙蔽住了。不过他挺赞同叶启维的,相互了解这种事确实没有必要。
除了名字,叶启维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陈霁初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如象征符号一般,成为叶启维今后所有选择的起点与终点。
而叶启维把握着这份不熟,便可安心地继续下去。
在客厅安置好一切后,陈霁初回到卧室。在关门的最后一刻,他听到叶启维说了声“晚安”。
感受到久违的倦意,陈霁初大剌剌倒在床上,觉得自己今晚或许能睡个好觉。
凌晨三点,陈霁初从窒息般的恐惧中醒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着,却无法隔断令人发抖的冷意。
他再一次看见叶启维在梦里死去。
陈霁初努力回想着梦境的种种细节,几乎什么都没有变,除了一把不断滴血的刀,回神时便出现在手里。
他揩去满面的泪水,心想下次就可以用那把刀结束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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