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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霁初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一如既往地盯着那面墙,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曾用酒精麻痹自己,也试过一天打十几个小时的游戏,奢求把那些恶心的妄想置之脑后。但随着嗜血的梦一次又一次登场,他开始靠长时间的发呆度日,越来越不清醒,真假全不在乎。他只身一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上学,似乎也不是打算重新开始。
陈霁初想着门外真实存在的那个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挣扎了很久,他终于起身。地板的冰冷缓缓从脚底涌上来,陈霁初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客厅的沙发上铺满了月亮的柔光,而人却不见了。
心开始不受控地颤动,细弱的风声贯入耳朵,他看到叶启维趴在窗台上,正侧头凝视着自己。
“我吵醒你了吗?”叶启维小心翼翼地问。
他嘴里叼着烟,面孔变得迷蒙,让人辨不出喜怒哀乐。
陈霁初摇头,扯谎道:“我出来上厕所。”
“哦。”叶启维回应着,突然朝他走近。
陈霁初随之退后一步,不安几乎难以掩饰。
气氛一时间变得捉摸不透,叶启维瞳孔闪烁,暗想自己哪个举动冒犯到了他。
陈霁初不愿再对视,他收起心中所有的惊异,什么也没问,回身进了卧室。
再次醒来时已经十点了,陈霁初这次做足了心理准备,却发现人不在。
他等了几个小时,叶启维始终没回来。昨天忘记要联系方式了,他不知道叶启维此时能干什么去,不过他也不怎么想管。
陈霁初下午有课,想起自己零星的出勤记录,他简单地收拾一下,去了学校。
课堂上,老师喋喋不休。陈霁初盯着他激扬的嘴唇,观察那一张一合,无所事事。只是换个地方发呆罢了。
作为背景音的讨论声逐渐变得鼓噪,尽管不用做任何事,陈霁初还是没能坚持多久。
那种想要逃跑的念头又出现了。
他侧头看向窗外,想象着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那翻跳出去,一路朝着虚空中的方向,逃离所有让他不舒服的地方,直到跑回梦里。
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
中途下课,陈霁初还是走了。
他任思绪绞在一起,不可避免地想到叶启维。他回忆着昨天的相遇,脑海中勾勒出那人好看的轮廓和略显落寞的身影。但随着阴暗的梦不断闪回,麻木感笼罩其身,他又觉得还是自己比较可怜。
陈霁初到家的时候,看到叶启维正倚靠着墙角。
叶启维循声回望,松开一直攥着的衣服下摆,默然地将手心的汗抹去。
又是那副神情。
乍一看会以为他的内里空无一物,但又有那么一些难以形容的细微之处,让人觉得他在热烈地渴求什么。
陈霁初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似乎不愿多看一眼。
“怪我。没留手机号,也忘了给你钥匙。”开门时,陈霁初主动揽责。
叶启维没有直接跟进去,他不动声色地撑着门框,欲言又止。
钥匙啪嚓一声掉在地上,陈霁初心生烦躁,弯腰捞起时几乎晃荡了两下,这才意识到今天还没吃过饭。
叶启维一脚跨入,有些急切地扶住他。灼热的手掌微微用力,陈霁初开始喘息,觉得肩胛骨被他按得有些疼,又有些痒。
不过叶启维很快便觉察到自己多此一举了,他松开陈霁初,又退回门外。
当陈霁初再次瞥过来时,他终于小声说道:“哥,早上我妈来电话了,让我回去。”
陈霁初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天混乱的争执场面仍历历在目,他们随意施用贬低自尊的伤害,却毫不费力地将人赶走又召回。也许是因为家长对高考的执着比子女更甚,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回去复读。
只是,陈霁初无法从叶启维脸上看出他真实的态度。
沉默中,时间无限拉长,周身开始滋生一种莫名的别扭。
陈霁初终于微不可察地舒展眉头,平静道:“行,那就回去吧。可以重来的事情为数不多,别再错过了。”
等人走远后,陈霁初才想起他们仍没有问彼此要一个联络。
叶启维不过是在他的家里和梦里,在他的人生中短暂地停留了两天。陈霁初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那不可名状的情绪中究竟藏着什么。
陈霁初晚上睡得很香。这次,他什么也没梦到。
前天夜里他还心如死灰,认为梦中的那把刀正是他病入膏肓的证据。凶器第一次入梦,却营造出永恒的不祥,那是他的弥留之际,他本该斩断所有可笑的念想。
但陈霁初在沉稳中醒来了,好像之前要死要活的人根本不是他。
原来恼人的梦也会遵循事不过三的原则,冥冥之中叶启维全身而退,真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近期末周了,陈霁初想了想,决定去图书馆。刚进入大厅,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陈霁初?”
陈霁初回头,看到是贺彰,他适度地装作惊讶。
对方朝他走过来,主动寒暄:“还真是你啊。最近在忙什么呢?好久没看到你了。”
陈霁初不得不回一句:“我不怎么来学校。”
从那之后,他们确实很久没再见过。
陈霁初刚上大学的时候,曾短暂地组过乐队。他恣意消磨那段时光,也认识了几个交往不算密集的人。
贺彰则是乐队里的贝斯手。
陈霁初从高一时开始玩乐器,不为别的,只是想理直气壮地不做正事。一次偶然中他接触到盯鞋摇滚,从此真正产生了兴趣。
他痴迷于收集一块块效果器,整日沉浸在迷幻的噪音里。他明明在清醒中弹着电吉他,却觉得周围逐渐化作泡影,仿佛能让他立刻进入梦中。
一学期过去,陈霁初却主动退出了。
他对外宣称自己没什么追求,他这样不上不下的,耽误乐队发展。只有贺彰明白,那是他的谎言。真实的情况是,陈霁初他备受困扰,因为贺彰突如其来的告白。
陈霁初不知道贺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更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对自己产生那点旖旎的心思。他果断地拒绝,两人从此不再联系。
再次碰到他,陈霁初倒是愿意给足对方面子,礼貌又疏离地等他把话说完。
贺彰看出来他想走,笑着没话找话:“你也来复习的?我可得开始极限操作了。昨天跟一帮人出去露营,全都玩疯了,再不看书可能要挂好几科。”
正说着,后方又陆陆续续来了一批贺彰的熟人。那群人放声喧哗,毫不在意此刻身处图书馆。
陈霁初冲贺彰摆摆手,想着尽快远离聒噪的人群。他走得很快,但还是错过了电梯。眼见着又要和这群人站在一起,无奈之下他决定走楼梯。
就在这时,他们突然音量变小,有些神秘兮兮地说:“哎,就昨天救的那小孩儿,是不是因为高考没考好啊?”
陈霁初现在对“高考”二字尤为敏感,他下意识地多听了几句。
“怎么,刺激到你了?所以决定珍惜大学时光,来图书馆好好学习?”
“可是真挺吓人的。又是割腕,又是跳河,这求死的意志相当坚定啊。”
“不过我们也算是攒人品了,说不定期末就少挂两科呢。”
陈霁初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当时的画面,似乎能看到被讨论着的那个人滴着血,一步一步走向河流。
那种感觉又来了,血腥气总是能穿透梦境与想象,萦绕在身前。被迷醉席卷着,陈霁初几乎无法行动,仿佛需要忍受刺痛的人是自己。也许是因为做过太多类似的梦,想象中的那个人倏然间变成了叶启维。
陈霁初回顾起昨天突然的告别,又想到自己戛然而止的梦,回身问他们:“是男生吗?叫什么?”
这几个人觉得他莫名其妙,没反应过来。
贺彰意味不明地看向他,愣怔地点点头,又说:“但不知道叫什么。”
陈霁初回忆着最后的会面,向他们描述了叶启维的穿着。
“当时太黑了,手电筒晃来晃去的看不真切,就感觉他个子好像挺高的。”
“那你们总该看到脸了吧?”
“看是看到了,但要说起他的长相……还真记不清了。”
陈霁初突然觉得,那应该不是他。以叶启维优越的五官,应该令人印象深刻才对。
他没心情听他们补充救人的细节,最后只问出来一个有用信息,人被送进了市三院。
陈霁初发现自己有点神经质了,但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叶启维。他如此迫切,好像只是为了确认一下他的求死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他明明终日苦心维持着平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向失控的呢?
来到医院,陈霁初没抱希望地报上名字,结果现实再次狠命捶打了他。
叶启维,创伤骨科,似乎一切都能对上。
当电梯到达对应的楼层后,他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如脚踩刀尖一般艰难地行进。
但陈霁初很快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叶启维正站在走廊上,面无表情地凝眸窗外,似乎与之前毫无二致。
看到他的那一刻,陈霁初忽然明白,好看的人也终将被强烈的自毁行为掩盖住一切。人一旦走上那条不能回头的路,便开始面目模糊,在这世上留不下任何印痕。
一切都显而易见了,陈霁初却不再往前走。
叶启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侧头看过来。
两人对视着,记忆的碎片飞速而过,与许多真真假假的时刻重合在一起。
陈霁初从未觉得有哪个场景如此鲜活难忘。意识里一种不断强化的东西逐渐起雾了。
叶启维也想死。
陈霁初只体会过一种孤独,那就是没有人会和自己同样失格。他没想过,这个偶然与他产生联系的人,也会不断地违背生长的意志。仅仅因为那些飘忽不定的痛苦,便心甘情愿地走向毁灭。
陈霁初觉得他们应该把疯狂的想法全部说出来,而且要大谈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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