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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启维没想到,即使这样自己也没死成。
当他在医院里看到陈霁初的时候,那只受伤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自以为隐蔽地藏到了背后。
叶启维出神地盯着陈霁初,隐约觉得他和自己很像。眼神空洞,仿佛人始终在飘摇。那么他的脑子里是否也充斥着不切实际的空想?
陈霁初朝他走过来,目光逡巡,最后落在那个隐秘的地方。
“不是因为你。”叶启维解释道。
神色中的晦暗顷刻间化为乌有,陈霁初笑了,不像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简直从窃喜到若狂。很多人不明就里地看向他,带着有如实质的谴责。在这充满病痛与生死的医院里,心情怎能不沉重。
不过不久,陈霁初便收起了笑容。他转而抬起轻微发抖的手,伸到叶启维眼前。
几颗细碎的流星沿着红色伤痕,灵动地逐一划过小臂。而他的手腕上躺着一道更加醒目的疤,那是所有星星的共同归宿。
叶启维瞳孔骤缩。
“你……”
陈霁初见他哽住,便重拾一抹天真,故作轻松道:“我的纹身怎么样?”
好看吗?是挺好看的。只是那浪漫中蛰伏着丑陋的动念,让看到它的人一时间五味杂陈。
“是不是以为只有你自己这么想死?我想想啊……那时我也十八岁,做着同样的事,从没想过能活到今天。”
把疼痛当作自卫的武器,对自己恨之入骨。非要自伤,最好是能蚀心的伤,反正他心甘情愿。
“可我不觉得自己干了蠢事。”陈霁初咬牙道。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竭力忍耐的愤恨几乎藏不住了。
叶启维浮想联翩,甚至没发觉自己正沉浸在别人的故事里。寥寥数语,却仿佛格外漫长,不断噬咬着他的心尖。
似有灼热的情绪爆裂出来,叶启维突然点头道:“我也不这么觉得。”
“对吧,看来我们是一样的。”
陈霁初紧紧抓住近在眼前的触动,第一次认为叶启维其实也不是那么难懂。何况,他也不会想着事不关己。
“最后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愿意告诉我吗?”
叶启维一直想要远走,逃离这个他无法卸下伪装的牢笼,逃离他的所有,去往不用被期许的任何地方。
他说不出来是从哪一件事开始的,等他发觉时,境地已无法挽回。他变了,那个挥之不去的声音不断加深。他找不到方向,感觉双手被吊起,整个人轻轻缓缓地升到高处,却又随即落入无限黑域之中。
狗死去,高考错过,父母让他别再回来。种种剧变告诉他,本就不堪的心还能变得更加破碎,就像不幸无法依凭人的意志消减。
他知道自己走不远,偌大的世界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也许能够远离那个逐渐失控的家,却无法甩开自己灵魂的垃圾场。
叶启维觉得,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空荡荡的心似乎落定,也许是陈霁初给他带来了灵感,叶启维最后决定去借烟。终结之际,他想燃烧微不足道的物欲,还想燃烧自己。
他注视着陈霁初,感慨这世上总有人是特别的,轻易便能让他永远记住这每分每秒的纵情。
叶启维突然生出某种欲念,隐秘的想望开始回响。他想死,却又巴不得体验最后的疯狂。
他想坐在天桥上喝个烂醉,看火车经过。他想租一辆摩托在夜里驰骋,去邻市看海。他还想给未知之人写一封情书。
叶启维想象着实现的可能性,身体各处都在叫嚣,耳畔似有嗡鸣。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要去做,立刻。
他向陈霁初借钱。他甚至告诫自己别忘了写遗书,要让父母归还这笔自杀费。很可笑的安排,却几乎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他们索取。
但陈霁初却愿意把他领到家里。
叶启维不觉得这能改变什么。但他不由自主地跟陈霁初走了,也许是因为那人太过耀眼。
他来到陌生的房间。
叶启维从来都不怎么流露情感,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可能是空的。很多时候,只有一阵低沉的平静充盈其中。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现在,连泪腺也不再屈从自己的意志。他只是想死,可不想流泪,但他就是突然控制不住了,从浓墨重彩的失败中再添一笔。
叶启维轻而易举就融入到黑暗之中,但仍然没有入睡的权利。不过反正都要死了,他觉得自己不需要睡眠。
发现陈霁初在夜里醒来,叶启维心中似有暗潮涌动。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察觉到陈霁初的一举一动都不再像初遇时那样。什么都捉摸不定,他自始至终参透不了分毫,叶启维再次感受到了难言的悔意。他在不断犯错的过程中活到十八岁,却依然什么事都做不好。
明知道相处不了多久,却着魔般地跟他走。给他带来困扰,绑架他的善意,竟然还妄想在最后的时刻一晌贪欢。
叶启维睁着干涩的眼睛,在等待中想了很多,直到天光大亮。
陈霁初告知姓名的那个回声不断循环,却依旧掩盖不住他头脑中想死的絮语。既然把握不了说谎的技巧,那就应该即刻离开。
叶启维走出别人的家门,开始度过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他去了埋葬着狗的公园,面对那棵树胡思乱想,直到手机彻底没电。后来,他开始在大街上闲荡,像个真正的流浪者。他在麻痹的内心里到处搜刮,终于拾起最后一丝积极的心智,他想要道别。
于是,他又如游魂一般走回这里。
叶启维盯着那扇墨绿色的门,依旧紧闭着,却让人黯然神往。他想了很多说辞,但在看到陈霁初的时候,突然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最后他还是说了谎。
叶启维继续漫游,他要等到这个城市匆匆睡去。
黑夜降临,沿途中他看到一群同龄人,他们庆祝着高考结束,去往夜店通宵狂欢。他开始驻足不前,似乎这样便能留住这一天。
在路灯的光晕下,叶启维垂头盯着自己失真的影子。他很快意识到,那样的声色犬马只是另一种无益的沉沦。
他重回熟悉的公园,坐在没有温度的长椅上。
叶启维想起来,他做了一回小偷,顺走了陈霁初的东西。他拿起那把不属于自己的利器,竟然感受到一阵虚弱的心痛。
他也想在最后回顾人生,却发现日子浮光掠影,全部都是模糊的空白。
血在狰狞地流着,遍布踪迹。
叶启维突然觉得还不够。他望着对面那片平静无波的湖,旋即受到了启发。
在濒死的时刻,他恍惚间看到了陈霁初。好像做了一个梦,而梦里他哭得比自己还要伤心。
“我……想去看海。”
其实我想了很多,简直快要疯了。我已经被暴晒过,却还想从谁那取暖。我空有暴烈的感觉无处释放,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毕竟我还没体验过爱与恨。我看出你是个随性的天才,你能恣意停留在任何地方,只要你想。可能只有变得对什么都不在乎了,才被允许留在这里,这冰冷的世界里。你也很善良,甘愿当我最后的救星,可我仍不知道人究竟该怎样活着。
我们真的是一样的吗?
“看海?那你最后跳入的怎么是湖里。”陈霁初开玩笑道。
不会是因为身无分文去不成,才想去死的吧。
陈霁初心中一阵惶惑,觉得自己不该为了调节气氛而口不择言。他几乎恳切地问道:“那你现在还想去吗?”
叶启维就知道他会这么问。陈霁初这样的人,必然会善良到底。
“我不想了。”
“可是我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在那里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着你。而且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和你一起做那件事?”
陈霁初很笃定,对现在的叶启维来说,自己的提议极具诱惑力。他抛却惯常的淡漠,生疏地调动起感官,试图从叶启维身上找出些微的动容。
叶启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但他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鼓舞,情愿饮鸩止渴,放弃生还的机会。
他要做伊卡洛斯,最后再飞一次。他要在扑向太阳的瞬间狂妄地享受,感觉着前所未有的生命之轻,然后心满意足地掉进海里。而那个要和他一起飞的人,生来便比他轻盈,在他永远无法超越的前方,注定不会陨落。
这将是最后的放纵,叶启维当然要赴这场邀约。
“好。”
听到想要的回答,陈霁初却不怎么放心。他急于求证,一手搭上了叶启维的肩膀,有些僵硬地贴近对方。
五官陡然放大,显得更加深邃,两人的鼻尖差点碰在一起。他仔细窥探着,读不出什么虚情假意。一切都风平浪静,只是呼吸彼此缠绕,险些乱了节奏。
叶启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似乎要把那点无辜发挥到极致。
陈霁初终于满意了,轻轻放开了他,然后装作坦然自若地问:“你多久能出院?”
叶启维正瞄着他的鼻钉,直到陈霁初几乎被看得产生热意了,才回道:“大概两周后。”
“行,正好那时候我也考完试了。等你出院那天,我过来找你。”
“对了,你身上还有钱吗?医疗费谁付的?”陈霁初掏出手机,一副着急给钱的样子。
“我家人付了,也给我转了不少钱。”
也是,闹这么大,他父母就算不百依百顺,肯定也要弥补一下。陈霁初只是觉得,他们的歉意可真够廉价的。
“哥,我能加你微信吗?”
陈霁初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无法联系。等到加了好友之后,陈霁初便对他说了再见。
天已经黑透了,陈霁初开始心猿意马。他远望着去往地铁站的人群,莫名觉得他们全都形体虚幻,行踪诡秘。
在这个看似稀松平常的晚上,他突然心生隐忧。难道真是因为叶启维昨夜差点死了,自己才没再梦到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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