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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雷滚过,刚消失不久的雨再次砸落下来。天空似乎永远不能彻底放晴,如此往复,没完没了。
陈霁初被雷声吓得哆嗦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无暇顾及湿淋淋的衣服,更不在乎此时被劈中。他就跪在那棵树下,正慌乱地挖着什么。
潜抑的意识终于出没,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倒下的人。一部分朦胧的记忆涌现了,他想起来是自己把刀埋在了这里。他当然知道杀人后要毁尸灭迹,而第一步便是把容易被识破的凶器藏起来。
只是现在他也不想活了,还不如顺手了结自己。随机出现的杀戮,反复吞噬着本就残缺的自我,他受够了这些人格障碍的投射。
他做不了狂徒,没法拥有无差别的残忍,他害怕自己哪天真的控制不住去捅死几个人。无论如何他都要试试,就算不能破除所有的虚诞之境,至少这一次,他要清醒地从血梦里回来。
因为太过用力,陈霁初浑身打颤。他徒手挖着,指缝间的血不断流下来,混进潮湿的泥土里。
雨开始变得淅淅沥沥,陈霁初终于迎来了他的曙光。他捧起那把刀,恍若从未见过,却愈加感到弥足珍贵。
他不由自主地朝着躺在血泊中的人走去。
陈霁初挪动着沉滞的步伐,等踩到那片血色的水洼时,才趔趄着停下。刹那间,他感到自己正站在活跃的火山之巅,即将接受不可抗力的审判。
他凝视着那人惨白无瑕的脸庞,越发觉得自己肮脏不堪。陈霁初狼狈地抖落掉手中的土,满心的困顿,不再考虑是否徒劳。
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他立刻狠狠握住刀柄,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刃指向自己。
倏然间,一切都静止不动了。
陈霁初睁开双眼,脸上似乎还挂着犹在梦中的浅笑。
居然又梦到他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陈霁初不得不开始怀疑,照这样下去,他的梦还能继续围绕着叶启维发展。
他觉得挺奇妙的,叶启维就像当初的自己,不断尝试着自毁,挑战着理智,要让过剩的自我意识再也不会回来。但也许是因为心始终不够纯粹,又反复地被不明真相的人救起。
他们的确有一种道不明的缘分。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叶启维要去看海,而他也做好了打算。
陈霁初决定作首歌。
他第一次觉得日子不再漫长。他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躁动,每天除了喝酒,便是坐在落地窗前编曲。这期间,他竟然还照常去参加了考试,就好像死亡与重生倒置了,提前庆祝着密谋的成功。
陈霁初这些天却没再梦见杀人了,他竟然还有点不习惯。可能是因为心意已决,梦终于不再嚣张地摧毁他本该安稳的睡眠。
他开始体会到忘却烦忧的滋味了。他梦到了久别的童年趣事,也梦到了素未谋面的姐姐。但更多时候是他独自一人悬滞在宇宙中,轻易做出攥住一颗星石的壮举,荒诞不经地拯救了世界。
陈霁初几乎快要忘记他们要去看海,忘记那等待的尽头是什么。
但逐渐成形的歌曲,裹挟着他对死地浓郁的乡愁,一遍遍地穿透监听耳机,甚至钻入骨髓。
他终归还是想起了全部。
在与叶启维碰面的前一天,陈霁初梦到自己重返高中了,他甚至和叶启维成为了同学,一起在午后的球场上狂奔。
醒来时,陈霁初几乎如释重负。
他终于醒悟,无论是怪诞的美好,还是吊诡的死亡,全都不会成真。梦终究是假的,而自己竟然会荒谬地分不清哪里才是真实。
我终于不再看到他在雨中死去。原来我可以梦见如此鲜活的他,看他满溢着狂热的生命力。我从未见他这样笑过,就像我第一次明白所谓活着的感觉是什么。
陈霁初随便挑了个帽子戴上,沉思片刻,又把南京锁和手上乱七八糟的戒指全部摘掉。然后才给叶启维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几点能到。
他把放置已久的车开出来,在路上顺便加满了油。
今天是周六,市中心有点堵车。陈霁初不得不耐心地等着,过了很久才成功拐到路边,却很快就看到了站在医院门口的叶启维。
陈霁初按下车窗,远远地冲他喊道:“你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叶启维闻声回头,略微眯起眼睛,看到了一辆红色的跑车。他尽力压下心中的讶异,似乎很难把这辆招摇的车和陈霁初关联起来。
陈霁初见他沉默又矜持地摇头,便将手伸出车窗外,招呼道:“那就上车吧。这里不能久停,你最好快点儿。”
等叶启维跑过来,陈霁初对他说:“先跟我回趟家,我拿点东西咱们再出发。”
回来之后,陈霁初给他倒了一杯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你吃饭了吗?”
叶启维恹恹地移开视线,回道:“没有。”
陈霁初很快明白过来,说:“不想吃?那行,你坐这等着吧,我去切个西瓜。”
叶启维简直受宠若惊,嗫嚅道:“哥,你不用……”
“不麻烦,我想吃。”
但过了好大一会儿,陈霁初还没从厨房里出来。他不断翻找着,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把最常用的刀了。
不知何时,叶启维悄声走进来,默默地站在他的背后。
叶启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哥,刀我拿走了。”
陈霁初回头瞥了他一眼,发现叶启维的脸上正显露出歉意,但他依旧不明所以。
“你说什么?”
叶启维重复道:“木制刀柄,刀身比一般的水果刀更长。我那天把它拿走了。”
你拿它干什么?陈霁初皱眉。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几乎难以置信地问:“你就是用它割腕的?”
叶启维盯着他,瞳色变得更加黑沉,严肃道:“对不起。”
他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陈霁初反复思索着他对刀的描述,一股冷意随即直击心扉。
但他必须先冷静下来。
喉结微微滚动了几下,陈霁初终于从恍惚的神思中复苏,反常地柔声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他隐秘地握着拳,几乎要将指甲嵌入满是汗的手心里,问道:“我们能不能明天再去?你先在我这睡一晚。”
叶启维同意了。他已经等待了这么久,迫切的心早已入定,晚一天又有什么差别?
凌晨两点多,陈霁初醒了。
他几乎是冲出卧室的,呼吸急促地来到沙发前。
只见叶启维一手枕在脑后,一手夹着烟,完全没睡的样子。
陈霁初做了个深呼吸,往前靠近一步。他在正上方垂头凝视着叶启维,神色变了又变,酝酿着心底无因的反叛。他突然打破沉默,说:“我们走吧。”
叶启维猛然坐起来,把烟摁灭在茶几上,问道:“现在?”
“对,就现在。难道你还睡得着?”
叶启维摇头,略显轻松地笑了一下。
在去地下车库的路上,陈霁初后知后觉道:“原来你会笑啊。”
叶启维愣怔了片刻,再一次向他袒露淡淡的笑意,说:“因为很开心。”
陈霁初不动声色地侧头看他。开心?那可太好了。
等上了高速,陈霁初打开车的敞篷,旋即将油门踩到底。猛烈的风立刻灌进来,险些盖住了耳畔车载音乐的回声。他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将音量调得更大。
“这是什么歌?”叶启维突然大声问他。
陈霁初情不自禁地笑着,没有解答他的问题,轻佻道:“喜欢吗?”
“嗯,很好听。”叶启维认真道。
陈霁初突然一个急刹车,丝毫不顾忌此时安不安全。他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不断操作着。
叶启维不明就里地看向他。这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他点开微信,看到陈霁初传过来一个压缩文件。
“这是什么?”
“歌啊,送给你了。”陈霁初语调上扬,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淡漠。
叶启维将文件解压,是一个十几分钟的音频。
“怎么没有歌名?”
陈霁初似乎被问住了,神色暗了暗,说道:“本来就是我的无名之作。”
叶启维这才意识到,这是陈霁初自己作的歌。但他不明白,陈霁初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又私人的作品送给他。莫名的占有欲开始蠢蠢欲动,他不禁问道:“这首歌是你为谁而作的?”
陈霁初从后视镜里偷瞄着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见他半晌默默无言,陈霁初叹息一声。
“就这么说吧,我只送给了你一个人。”
叶启维侧头盯着他,简直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他勉强收住心中涌动的热意,僵硬地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陈霁初却没有再回答。
毕竟,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当陈霁初开车绕到山路上的时候,天依旧是黑的。但潮水汹涌,声音传得极远,不断提醒着他们远处是海。
“你是想直接去海边,还是先去山上看日出?”陈霁初问道。
叶启维觉得哪里都一样,但既然已经在路上了,那不如顺势而为。
“去山上吧。”
陈霁初听闻便将车一路开至山顶。
可能是为了让游客更方便地观海景,这只是众多的人工山丘中最不起眼的一座,大概海拔还不足百米。
时间过早,天空还没有转亮的迹象。此时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闷在车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陈霁初失神地盯着黑漆漆的前方,片刻后意味深长地看向叶启维,说道:“先下车吧。”
叶启维率先走出来,却听到车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探头朝里望去,发现陈霁初正在摸索着,忙乱地找着什么东西。仓促准备之后,陈霁初终于下车了。
叶启维又一次听到了什么,状似诡异的摩擦声。霎时间,一道火光划过,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发现陈霁初将火源投进了车里。
火势越来越猛,他终于能看清陈霁初了,看到他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笑,一步一步后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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