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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正烈,两人除了不停地流汗,几乎无事可做。盛夏总是令人这样,昏沉的躯体勉强运转着,将仅有的能量虚掷一空。陈霁初抓了几下黏腻的衣襟,缄默地望向叶启维。后者很快会意,他们该走了。
叶启维散漫地伸出手,有一瞬间陈霁初还以为他想被人拉起来,但他只停顿两秒便起身了,因为满手的沙早已流尽。
最后他们是坐高铁回去的。归途中,陈霁初心不在焉地对叶启维说起另外几个梦,他时断时续地讲着,像是谈及已然无关紧要的秘密。只有当说到他们一起打球那次时,陈霁初脸上才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启维一手撑着下巴,从车窗外的流景中回神,侧头问他:“如果你以后还会梦到我,可以都告诉我吗?”
被那道幽沉的目光扫视着,陈霁初立刻清醒过来,说:“每一次你都落得同样的下场,让我反复宣告你的惨死,有什么必要?而且……这是我的隐私。”
列车正在减速,缓慢地停靠在一个小站台。叶启维再次看向外面,随机地盯住某位步履不停的人,若有所思地说:“可你是不同的。你每次微小的行动,能将下一次推进到哪里,谁也不知道。这并不是轮回,你的梦自发地跃迁,赏赐给我们注定的纠葛。至于改变这终局的轨迹,尽管可能性很低,但只有你能做到。”
你可以旁观我的尸体,无动于衷地等待幻梦的寂灭。你也可以主动埋下噬骨的诅咒,真心企盼我还存在着。叶启维的种种设想,穿透了陈霁初迷雾般的叙述,他仿佛可以看到那个逐渐畸变的梦影。
陈霁初后脑抵在靠背上,微仰着下颌,颓然地紧闭起双眼。随后他又小幅度地侧过身,似乎极力闪躲任何触碰。就在叶启维觉得这是不加掩饰的逃避时,他突然轻叹道:“一切都只是我的阴暗面种下的苦果,是我咎由自取。可你呢?你为何要入这个局?”
没人能够习惯这些无病呻吟的幻想,这太轻了,轻到无法落地,让人感受不到自我。似乎只有陈霁初,明明早就死在十八岁,却还要一直寻找自己的死因,魂不守舍地迷游于魔障中,只求整个人化为乌有。
叶启维屈起指尖,随意地轻叩几下桌板。他明白陈霁初的言外之意,这种无缘无故的请求实属庸人自扰。但他何尝不是在迷失的边缘不断踱步,徒劳地反抗着毫无道理的存亡,并对此甘之如饴。
视线回旋间,列车又开始运行了,叶启维语气轻松道:“我正是好奇,你头脑中的那片灰色区域,为什么要屡次处决我。”
陈霁初不置可否地笑了。
直到两人作别时,他也没给叶启维一个确切的应允。
陈霁初并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但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去往哪里。他疲惫地开门,近乎虚脱地倒在沙发上。思绪停摆片刻后,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又开始循环,令他更加心烦意乱。
全都因为他昨天没能纵身跃下。人没有粉身碎骨,但精神废墟里到处都是劣迹斑斑的残骸。
陈霁初试图平稳呼吸,却几次都没有效果。他只能恼怒地坐起来,去卧室拿出电吉他,准备练几首阴郁的后朋。
他沉浸在毁灭尘嚣的默想里,放空的心几乎就要忘却一切了,但叶启维倏然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横亘在他苦苦寻求的出口。可能因为太久没结识什么人,叶启维刚闯入他的世界,便狂烈地勾起他自以为停歇的恐惧。陈霁初久居于泥淖之中,本就自顾不暇,竟还将惨淡的关注全耗在了与叶启维有关的谜团上。
当向叶启维问出那个偏离正轨的问题时,陈霁初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哪个答案。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那些躁动的荷尔蒙是否必须落归某处,应激过后混乱的心是否一定要无理地依附在另一个人身上。
陈霁初认为他们都够荒唐的。他回味着那个异样的□□,意识到后退一步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死亡,不禁浑身战栗。他觉得自己真的病得不轻,好像是有这种情况,人在濒死的时刻会产生快感。
他不由自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但除了快要窒息时有一种终于解脱的滋味,并没有体验到什么舒服的感觉,便打消了继续探索的念头。
死亡就是纯粹的无,是不在且不再了。他活这么大从来没痛快过,怎么可能偏偏在一切都终结的时候赋予他欢愉的权利。
这只能是一个奢侈的假设。
陈霁初用酒精浇灌着不安的血液,再次绷紧脆弱的心弦。当维持清醒的希望都渺茫时,那种可有可无的欲望,就是个笑话。
他点燃烟,迷惘的眼眸仿佛被雾化成暗灰色的剪影。在这个燥热的晚上,他未能等到无处安放的心绪完全散去,就被突如其来的创作欲拯救了。
那是一种很直白的灵感,就像随时消逝的美意。他没想提出什么复杂的愿望或控诉,就只是在无形的描摹中有这么个人,与死亡如影随形,割裂地出现,离开,不知要往何处去。似一条笔直的虚线,任凭所有不起眼的野植覆被,直到复归破灭。
陈霁初承认这人就是叶启维,或者说,是他塑造的叶启维。但他觉得,这与他们是否实际相遇无关。他终会在某天幻想出另一个孤独的灵魂,无论这人以什么样的身份自处,都像是他自己的化身,和他牵手奔赴末日刑场。这次如果非要命名,那他希望是终曲。
灵光乍现,陈霁初不知不觉就写了一个通宵。他抬头望向逐渐苏醒的城市,此时的亢奋让他以为自己能冲破面前的封窗玻璃,摇摇摆摆地飘在半空中,就要飞往天堂之门。
手机突然响了,及时谋杀了他脑中的蜃景。
“哥,你又梦到我了吗?”叶启维低沉的声音失真地穿过耳机。
“没有,我还没睡。”
陈霁初揉揉眉心,松动僵硬的肩胛,一不小心踢翻了放在脚边的酒瓶。
叶启维听到对面发出的动静,问他:“你硬撑着不睡的?是怕……做噩梦吗?”
“不是,有点事情。”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叶启维就匆匆挂了电话。他已经到医院了,这个所有人都避而远之的监牢,关着一群囿于自我意识的囚徒。他之所以愿意进入这个地方,无非是想弄明白一些事情。
叶启维住进的这栋楼,都是有自主能力的轻症患者。他们可以相对体面地自由出入,从外表上看,似乎和往来于医院的普罗大众没什么区别。除了嵌入住院部与门诊大厅之间的那道围栏,向他们昭示着随时都可能收回的恩赐。
每到晚上,叶启维就去楼梯间抽烟,等产生了睡意再回到病房。至于无聊的白日,他就在医生给他的本子上涂涂画画。他没有听取建议去写什么情绪日记,只是每天不断地画着同样的内容。满页的雨滴,涂黑的,留白的,很快便用完了所有纸张。
护士们都很关注他,认为以他这个年纪,绝不该烂在这里。叶启维倒是漫不经心的,每日例行毫无意义的机械性活动。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来这里又有什么感受。直到第十天夜里,他遇到了一个为情所伤的男人。
这人也是来抽烟的,瞅到他手腕上的疤,突然感慨万千,主动说起自己的经历:“我和她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等到快毕业了,她不停地跟我闹分手,再加上当时学习压力比较大,我就开始自残,以此挽留住了她。以后都是这样,每次她要离开我,我就用这种方式道德绑架她。结果可想而知,她今年都要跟别人结婚了。”
“我爸妈,还有我朋友,都说我真没出息,谈个恋爱要死要活的,明明什么都不懂。他们讽刺我是被她下蛊了,才从此误入歧途,一点正事都不做,连命都不想要了。好像男人就不该在乎什么爱不爱的。”
叶启维沉默地听着,见他抽完了烟,又主动递过来一支。烟雾缭绕着,一时间空气都不流通了。叶启维尝试打开窗户,果然,被人提前上了锁。
“没用的。这里的每一个窗户都是这样的,要么锁上,要么钉死。”男人讪讪地说。
叶启维感到一阵憋闷,无端地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是爱?”
男人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半晌才苦笑地摇摇头,说:“你不觉得在这种地方讨论这个太奢侈了吗?我当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也觉得没人能够知道。我只是……一想到她永远都和我没关系了,就心痛得想去死。但这并不是正确答案啊,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人们只会说你想法真病态。所以,我没办法解答你的困惑。”
叶启维没觉得这是不正常的,他甚至需要这人回答他更多的疑问:“那如果本来就想死呢?这样还怎么判别是否能够爱上什么人?”
“你说的人就是你自己吧。”男人这次诚心地笑了,对他神秘道:“其实是一样的,你就把它看成事情的两面嘛。爱与死注定是难舍难分的,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说法,那么我认为,当你真的爱上了某个人之后,就再也不会想死了。”
男人说完就回去睡觉了,留下叶启维一个人站在楼道里沉思。一道银光突然在台阶上闪了闪,叶启维下意识地俯身去捡,发现是一枚耳钉。在昏暗的声控灯下,他想起这里不允许把任何利器带进来,于是将这枚小小的银饰转到针尖那一侧,用力按在手心里。他终于感受到一丝轻微的疼痛,却仍无法证明他那颗麻木的心是否遭遇了什么。
第二天会诊时,叶启维坦然地面对几个中年人审视般的锐利目光。他虚心地听着,每次开口时都无畏地直视医生的眼睛,回答他们提出的任何问题。他思维清晰,反应敏捷,眼神里似乎没藏着一丝一毫的颓丧。
但专家可不是那么好骗的。看似十分配合的人实则最不屑于接受他者,何况是强加给他的选择。他们识别出其中的危险性,会诊结束后决定更改治疗方案,要开始限制他的行动。
就像是提前预料到了什么,当天,叶启维就趁着夜色出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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