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涟很好奇,叶梨卿今天晚上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叶梨卿从来不干涉楚涟的同事聚餐，尽管每次楚涟都对叶梨卿报备她们聚餐的地点。不过吃完饭后，楚涟通常可以蹭同事的顺风车或者干脆打个车回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巧在这个她喝多了的夜晚,叶梨卿会冒雨来到酒店，并且恰好就在路边停着的几十辆车里，找到穆睦的车？
当然，叶梨卿不是一般人,她展现出一点点神迹简直就是洒洒水而已。
在车上时她一直握着叶梨卿的手,她感觉到叶梨卿的手在她的手中一点点热了起来。一直到回家的时候,她们的手都拉在一起。
“我去洗个澡，”叶梨卿对楚涟说，“你也洗个澡,你一身酒味。”
“我没有喝多少,都是同桌的人在喝。”楚涟小声狡辩了一句。
叶梨卿没有拆穿她,只是冰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比秋雨还要冷。
叶梨卿在洗澡的时候,楚涟一直坐在椅子上思考人生兼醒酒。所有的事情都会无可避免地发生,就像今天晚上她心血来潮多喝了一杯酒，坐到了穆睦的车上，结果叶梨卿就冒着雨来了,还和穆睦来了个面对面接触。
这时候,楚涟想到了谢尔宾斯基三角形。在一张无限大的平面上随便画三个点，组成一个三角形，再从三角形中间任取一点,再取这一点和任一顶点的中点,所有的点都是随机画出来的，但这些点画到几万个、几十万个的时候,它们会逐渐构成一个谢尔宾斯基三角形。
一切随机，不过是命运的必然。
在巨大的、支配着的一切的命运之前，个体渺小得只是三角形中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点。无论她怎么选择……如何改变自己既定的道路，最终还是逃不出永恒的框架。
楚涟忽然感觉很冷，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全都关上。
叶梨卿洗完澡之后，楚涟走过去帮她吹头发。叶梨卿的头发并不是纯黑的，稍微有些偏棕色，有时候会泛着巧克力色的光，当发丝在楚涟的手心中散开时，楚涟心中对于叶梨卿的好奇又无限膨胀了起来。
“小叶姐姐，你真的是中俄混血？”楚涟问。
叶梨卿反问她：“那很重要吗？”
楚涟说：“你总是问我有关我的事，我很难不对你感觉到好奇。”
叶梨卿笑了：“难道你不爱我这种神秘感？”
楚涟当然爱。不过神秘感和爱有的时候微妙地会产生冲突，并且当时楚涟还没有完全从醉酒状态中走出来，她正处于一种最糟糕的状态，就是脑袋昏昏沉沉，无话可说。
叶梨卿又说道：“小涟，大多数时候，不管是我爱谁，或者谁爱我，都很危险。”
楚涟在心里叹了口气。而且那时候她已经明白，爱是有许多种形态，也有许多种方式的。她爱像林雨菱那样倔强、鲜活的女孩是一回事，爱叶梨卿这样的邪神（对于楚涟来说，邪神是老妖怪一种比较客气的同义词）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不害怕。”楚涟说。
“可是我害怕，”叶梨卿很平静地说，她的头发快要干了，柔软地披散在肩膀上，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味，“谁都会害怕失去，我只是格外害怕失去你罢了。”
酒精阻止了楚涟组织语言，但她在想到合适的话之前，她已经伸手拥抱住叶梨卿。
那天晚上，她们谁都没有提喝酒的事，也没有提穆睦。
第二天是周末（穆睦这孙子喜欢在周五晚上聚餐），一大早叶梨卿就给顾澄打了电话，让她滚过来。顾澄几乎是以光速赶到了这里，还拎着她的外星人笔记本。
“怎么了大叶子，这么着急找我？”
叶梨卿没有废话，示意顾澄打开电脑：“我要看林真惠的资料。”
楚涟好久都没有听到林真惠这个名字了，不过她当然不会忘掉林真惠，那个女人曾经在车祸现场摇摇晃晃走向她的女人，她曾带着楚涟来到了属于“它”的红色世界。
楚涟立刻就明白了叶梨卿的意思：“你怀疑我jsg老板就是林真惠？”
“这么劲爆？”顾澄斜乜了两人一眼。她打开一个文件夹，又找到一个标注着“林真惠”的文件夹打开，找了一张林真惠的一寸证件照片，调成全屏。
“来来来，小同学，指认一下。”
楚涟眯着研究了半天照片。说真的，她跟林真惠其实并不熟，就算见的那两面，林真惠也是一副邋里邋遢、疯疯癫癫的样子。而且林真惠出事的时候才二十岁出头，穆睦看起来有三十岁。外在形象可以通过发型、妆容等修饰，即使是面对林真惠的大头照，楚涟也无法将她和穆睦联系起来。
但也不能断言她们之间毫无联系。
“是她吗？”顾澄问。
叶梨卿搬来一把椅子，在顾澄身边坐下。
“看着不太像，”她说，“但是她身上的气息完全一样，我不会弄错。”
“我们找了那么久林真惠，结果没想到是先被她找上门来，”顾澄摩挲着下巴，“这事儿说出去，我们的老脸往哪搁？”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朋友，”叶梨卿冷冷地说，“她已经盯上了楚涟。”
“那不是很正常？小同学又笨又傻，如果我是林真惠，想要接近你，也会先从她那边下手。”
楚涟立刻反唇相讥：“你真的觉得当着我面说这些好吗，大姐？”
叶梨卿没有注意两个人的嘴仗，她只是盯着屏幕中林真惠的证件照，若有所思地说：“重要的是，如果她现在不是林真惠，那么她会是谁？”
楚涟说：“她叫穆睦，谐音是木木，两个木就是林。”
就在说这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哆嗦。又是一个姓林的。她总是会和姓林的纠缠不清。
顾澄立刻回道：“那大叶子的名字还谐音叶利钦呢，我咋没看见大叶子当国家领导人啊？”
叶梨卿用一个字的魔咒打断了顾澄的胡言乱语，那个字当然是“滚”。
叶梨卿再度浏览了一遍林真惠所有的资料，当然，和三年前她们所了解的别无出入。林真惠是一个懒惰的、死气沉沉的女孩，穆睦和她的气质截然不同，这也是楚涟一开始根本就没想着把两人联系到一起的原因。但叶梨卿说穆睦身上的“气息”就是林真惠。
穆睦也曾经对楚涟提到过气息。她说楚涟身上有时间的气息。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顾澄小心翼翼地问叶梨卿。
叶梨卿看着顾澄，又看了看楚涟。
“我觉得也许我们要主动出击。”她说。
顾澄扬起一边眉毛：“你想要对抗‘它’？”
叶梨卿摇摇头：“我知道‘它’是无法对抗的，我只想要搞清楚林真惠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涟对叶梨卿的“主动出击”持悲观态度。说实在的，叶梨卿的几次“主动出击”，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好像是她越主动做什么，事情就会越发糟糕。娜佳、12岁的楚涟、林真惠、李小青，没有一件事最终达成叶梨卿的目的……不过楚涟聪明地选择了闭嘴，同时暗自告诫自己，如果将来不幸和叶梨卿吵架，她也绝对不能拿这个来说事。
“行，”顾澄简单干脆地说，“我帮你把她约到广场，你们俩打一架。”
当然顾澄并没有联系穆睦去打架，叶梨卿和顾澄简单商量了几句，结束了这个话题。
中午，顾澄急匆匆离开了，她最近又谈了个新女朋友。她吸取了教训，不再一次谈多个女友，而是挨个谈，这样避免了女友们碰到一起的尴尬场面。她最新的这个女朋友还未成年，看顾澄看得相当紧，如果发现顾澄是来见其他女人，可能会发飙。
等顾澄走了，楚涟终于抽出一点空余时间，开始刷题。
没错，年底的研究生招生考试，楚涟又报名了。依然三跨，依然希望渺茫，但总要做出点努力的样子，说不定就会撞大运。
她在客厅刷了一下午的英语题，叶梨卿安静地坐在客厅另外一边看书。过了一会儿，楚涟抬起头活动活动脖子，她忽然问：“小叶姐姐，你的英语水平怎么样？”
叶梨卿说：“当然不如顾澄。不过你最好别跟她学英语，她只会教你f**k的24种用法。”
“那你会说英语吗？”楚涟执着地问下去。其实她觉得叶梨卿应该英语不差，她在追《冰与火之歌》的时候可以直接啃生肉。
“会一点点，”叶梨卿把目光从书上抬起来，看着楚涟，“比起俄语，英语算相对简单的语言了。”
楚涟想起自己曾经和林雨菱约定考北外的俄语专业，最后林雨菱学了英语，而她学了另一个和语言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童年时所有不切实际的构想都被弄乱了，命运却忠诚地为她画出了谢尔宾斯基三角形。
“那你可以用英语对我说一句话吗？”楚涟追问。等到话音轻轻落下，她意识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很像撒娇。
叶梨卿把书扣过来，她思忖了一下。楚涟猜她会说“I love you”或者“I do love you”之类的，但是叶梨卿说道：“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我像一朵云般，孤独地飘荡。这是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的诗歌。
楚涟说：“小叶姐姐，但你还有我。”
叶梨卿起身走到楚涟的面前，楚涟惊讶地看到叶梨卿的眼中含着泪水。
“谢谢你。”叶梨卿低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