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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一点,回到贺霆大学三年级的暑假。国内国外,他和朋友疯玩了大半个月才回家,然后发现家里多了个梁阿姨。
妈妈说,她是司机何刚新娶的老婆,没读过多少书,以后就在家里帮着做点事。她还有一个儿子,跟你同岁,职高出来,闲闲忙忙做过很多杂事,这段时间也住在我们家,等找到新工作,就搬出去。
贺霆至今还记得自己听完这些,回妈妈的第一句话,“他呢,我进来怎么没看见。”
“他在后面浇花呢。”
妈妈是个娇气的人,养的花儿也娇气,渴了一点都要闹。贺霆在娇气的花墙前见到了梁阿姨的儿子。
“梁平。”贺霆叫出这个刚得知的名字,大咧咧的,真不像是第一次。
听见自己的名字,拎着喷壶的男生转身。第一眼,贺霆不相信他和自己同岁。他瘦,成年了还没长定一般,轮廓青涩,眉毛下是小孩都能看透的温良眼睛。
贺霆好奇地盯着那双眼睛看,在他认识的所有人里,这种眼睛都是稀罕的。然后接下来,梁平对他的称呼,更是稀罕了。
梁平结结巴巴的叫他“少爷”。
在贺家做帮佣的,没有不背地里说贺霆是“小混蛋”的,所以梁平也听说了,“少爷”比“混蛋”好听,他自己改的,希望贺霆不要找他的麻烦。
怔怔的,贺霆被他叫得定在原地,真觉得土死了,甚至有点生气,心鼓鼓地涨起来,才头也不回地走掉。
家里的帮佣背地里对贺霆的评价是不准确的,她们不该这么评,“小混蛋”应该去掉“小”字。不过半个月,半逼半威胁,他就把梁平给睡了。
哪里是何刚收留了他们母子,分明是贺家。深谙这个道理的贺霆,用这个道理睡了梁平一次又一次,逼梁平改对他的称呼,“少爷”到“老公”,梁平流了两场泪,改好了。
如果不是将要开学,小混蛋贺霆的混蛋行径还会更混蛋的继续下去。他都想好了,梁平要找工作,他就帮他找,但工作地点必须是他大学所在城市。他在那儿有房子,梁平就住进去,依旧要乖乖的跟他睡觉。
国庆假期前,他安排好了一切,兴冲冲回到家,却被妈妈告知,梁阿姨和梁平在他开学后没多久就走了,何刚也不再当爸爸的司机。
前边的话,贺霆都不在乎,但最后一句,不行。没有何刚,他就得不到关于母子俩的更多信息,不利找人。他问,“怎么不要他当司机了?”
妈妈的语气十分不齿,“他嫖娼被抓了。”
贺霆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这样的人,用钱就行。
何刚做梦也没想到,嫖娼被抓丢了工作后,前雇主的儿子还会给他送钱。窄乱的出租屋里,他收了钱,腆着笑,出口的话却不是贺霆想要的。
“我和她,是介绍人介绍认识的。我想要个老婆,她想找个老公,没见几面就定了。没领结婚证,就在老家办了两桌酒。”
“老家?地址给我。”贺霆不耐听他说话,凭什么,他敢轻视梁阿姨?梁平是梁阿姨生的,轻视她就是轻视梁平。
扯了纸,何刚给他写了地址和电话,贺霆拿了就走。
那是个藏在山旮旯里的小村,贺霆亲自去,见到的只有两间久无人住的烂瓦房。他在瓦房前再次不死心地拨打纸上电话,听到的依旧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就此,他没再见过梁平。
思绪自旧事中慢慢剥离,贺霆转头看窗,发现外边的天全黑透了。几秒,手机亮屏的微弱光芒出现在黑暗中。贺霆递给梁平,“你的手机号码。”
身上什么都还没穿,梁平看了他一眼,捧着手机录号码,轮廓模糊在蓝光里,只失水的红嘴巴清楚。
“灯在哪里?”
“门右边。”
黑暗被光线驱逐,梁平坐在床上的样子被暴露,见贺霆看过来,他拉了被子盖。贺霆笑了笑,偏头吸气时舔了舔唇,“你还没吃饭吧?”
“我待会儿自己做。”
真扫兴,贺霆不死心,“那多麻烦。”
“不麻烦。”梁平摇着头,摇完发现自己没笑,又笑,牵强得要命,“我都习惯了。”
“那行,你随意。”不高兴就甩脸子,贺霆一直这么干,现在也是,抄起床上T恤套了就要走。
房子这么小,他几步就走到门口,被梁平在身后叫住,“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脸在过冬天,眼已经到早春,贺霆靠着门框,语气淡淡。
把嘴里的唾沫咽了咽,梁平慢慢朝他伸出手,“钱,你还没给我呢。”
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贺霆环抱在胸前的手垂下来,眼睛盯住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梁平并没有被他唬住,声音更加清楚,“跟我做的,都要给钱。”
贺霆所有的表情,都在听清他话的下一秒,冻结在脸上。沉默长长久久,打破它的是贺霆不受控制的冷笑,那种不可置信,停留在他脸上,是狰狞的。他猛地拔高声调质问梁平,“你现在,竟然在干这种营生?!”
“怪不得……”他打量这个家里乱糟糟的一切,企图找出些东西合理化梁平的职业选择,目光如炬。
怪不得,怪不得梁平不肯跟自己去吃饭,是哪个可怜的男人被自己插了队?此时此刻又在哪里等着过来?是不是自己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
贺霆扫视房间的如火目光最终落在梁平脸上,“你要多少?”
也许是被贺霆脸上下秒就要碎裂的表情吓到,梁平的嘴张了又张,一时竟没有个合适的数字。
贺霆就这么等,从怒极等到平静,再从平静等到戏谑,“怎么,不敢说吗?”
终于,梁平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你看着给就行。”
真有意思,贺霆走到他身边,“看着给?别啊。”
“你要说清楚,熟人优惠价,第一个男人优惠价,都不要有。”字字句句,越说,他越是咬牙切齿,“该多少就是多少。”
“我……”梁平真是个不能被逼的人,越逼他,他越不成,“我”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贺霆却没耐心再跟他耗,低头在钱夹里找卡,挑出一张飞到梁平身边,“密码生日。”不管梁平是什么反应,疾步走出这逼仄的房子。
晚上的秋风是厉害的,他毫无防备走出去,眼竟被刮得有些热。“妈的!妈的……”他的脏话狠狠响在静谧的夜里,重复又重复。贫穷,一切都是穷闹的,梁平是因为穷才去卖的。
并不清楚周遭的安静持续了多久,梁平被一通电话吓了一跳,看清来电人,手忙脚乱接起,“吴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就去接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刚撒了个弥天大谎,用尽了心机力气让对方相信,梁平连声音带人都是软的,挂了电话下床穿衣服差点没跪地上,裤子穿到一半发现贺霆射进去的东西流出来,又手忙脚乱去擦,出了门跑在夜风里,脸热了一路。
隔两条路,有条早上卖新鲜菜肉,晚上卖各种熟食的热闹巷子。梁平一路跑到巷子中间,缓了几口气,往居民楼的深处走。
住在这附近的没人不知道,这儿有个不怎正式的幼儿园,谁家有因大人忙而带不了的孩子,都可以送过来,花不了多少钱,保育员还是个精神矍铄,对孩子非常亲的退休教师。
梁平赶到时,吴老师怀里正抱着熟睡的小家伙,在门口等他。
小心翼翼,她把圆圆交到梁平手里,“回去不要搅她,饭我已经喂过了。”
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梁平心里只有柔软和对吴老师的愧疚,轻声说,“真是太麻烦你了,我今天出了点状况,来接她接晚了。”
吴老师摆手让他不要再说下去,“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晚上冷,快点回去吧。”
白天热闹的巷子,这个点人少了很多,不想女儿醒,梁平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路过银行,想到贺霆给的那张卡,停了停,走了进去。
取款机前,电子屏幕映着梁平的脸和圆圆的背影,意外于卡里的金额,他点着屏幕数,“个、十、百……”数完,他既不取卡也不取钱,盯着金额开头的数字,看了很久。
经过今天要钱那一出,骄矜的贺霆,以后绝对不会再找自己,这卡该怎么还回去呢?要是知道地址就好了,可以寄。
梁平看着电子屏里自己的脸,慢慢的,那张脸变得模糊,成了王春。
对了,王总。这样,最安全最方便。
轻轻拥了拥女儿温热的小身体,梁平笑着取了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