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新院区。
费临躺在沈别办公室的沙发上,脸上盖了一本三基三严的书。
怨气冲天的声音从书下面传来:“沈别,你说现在的医学教育,最傻逼的是什么事?”
沈别停下打字的手,目光从交叠的大长腿一路往上扫,落在露出来的洁白下巴上。
“我也是医学院教师。”沈别的话拐了个弯,不知道费临能不能听懂,他想叫他别骂到自己头上。
“最傻逼的事,是中医学专业要学一半的西医课程,临床专业工作了要西学中,学个蛋啊,又没有中药的处方权。”
费临猛然坐起身,把书哐当一扔:“考考考,当主任了还要考,考他娘的什么东西啊!”
“咚咚。”
刚敲了两下门的实习生被这咆哮吓到。
实习生在门口进退维谷:“呃……”
沈别问:“有事?”
“出,出科,找,找找主任签个字。”扎着个马尾的实习生哆哆嗦嗦。
费临伸手:“拿过来啊!我又不吃人!”
实习生:“……”
费临签上自己的大名,抬头看到实习生的胸牌上写了“中医学”。
费临问:“你江中医的啊?”
实习生点点头。
“来来来,坐。”费临把一脸懵比的实习生拉到沙发上,塞给她一个手机,“这里面有个考试,有好多中医的题,你帮我做,控制在70分就行了,太高了会被拎出来掰头。”
实习生:“哦……”
一月一次的卫生系统考核,随即分配中医和西医的题,所有学科,没错,所有学科。
虽然知道不会挂,但是上赶着考试的感觉谁都不喜欢,而且考的那些内容和自己的工作就没关系。
离谱的是前几名还会被叫出再考一次,表彰最优秀的。
实习生扒拉一阵,最后把72分的答卷交给费临,受到了费临的高度赞扬。
实习生走后,沈别敲敲桌子,把费临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沈别:“二三级领导集体西学中,每周五上午,在顶楼会议室。”
“非要去啊!”费临一声呜咽,人都萎了,“真就浪费时间听天书呗。”
“嗯,实名打卡,算继教学分。”沈别走过来拍拍他的脑袋,“不要这么排斥,听说是江中医的青年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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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费临夹了个笔记本电脑,提前上去占位置,准备找个隐秘的角落,一边听一边改论文。
沈别走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从会议室后面挤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银白色头发的青年站那儿,指挥人挂横幅。
费临愣了一下,回头看到横幅上写着——欢迎叶津教授莅临江陵区第三人民医院讲课。
“我们医院的?”费临凑进沈别,问到。
沈别摇摇头,觉得这个青年看着很眼熟。
眼光交错,那青年发现了沈别,随即咧开一个笑容:“沈医生!”
沈别微微眯起眼睛,那个角度,很像,很像那家……做超声刀那家……薛漱!
不是,不是薛漱,就是长得像。哦!他弟弟,薛流。
沈别试探着:“薛……老师?”
在江州,你见到的任何陌生人,都可以叫老师。
薛流点点头:“你好你好。”
沈别给费临介绍:“超声手术刀投资人的弟弟,薛流。”
“老板,你看这样行吗?”拉横幅的人问到。
费临满头问号,外面的人跑来他们医院拉横幅啊。
薛流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打断:“拆掉,马上拆掉。”
“诶,宝贝儿……”薛流转身扭向前门进来的男子,“我给你助个势嘛!”
费临听到那声宝贝儿,惊得头皮炸开,双眉上扬,疯狂给沈别眼神:你看,他们好骚!这么骚!
沈别揽着他往一边儿走,就像海绵宝宝里,那个揽着自家小孩的鱼妈妈。
西装裤包裹的大长腿疾步上前,叶津走到横幅面前,长臂一扯,火速把红底白字的欢迎布卷成了一坨,然后晒到薛流手里,揉着额头:“薛流,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是做这种,让我感到很羞耻的事呢?”
“哦。”薛流委屈巴巴地卷起那堆东西,“你好凶啊。”
叶津翻了个白眼,在他背上顺了两下以示安抚。
薛流陪叶津调试好投影仪,两个人坐在第一排,等到点开讲。
费临和沈别坐在中间的位置,费临习惯性地搜了一下叶津,弹出来了他的简介——江州中医药大学教授,主要从事温病学研究。
费临又输入温病学——研究温病的发生发展规律及其诊治和预防方法的一门临床学科。
费临又输入温病——感受温邪所引起的一类外感急性热病的总称。
费临又输入温邪——系各种温热病致病邪气的通称。
“呃……”费临心梗,“你说他们搞中医的,是不是先学废话文学?”
沈别一脸茫然,他们对中医的认识来源于本科时期,一本囊括四大基础和些微临床的合集,拿到学分就抛了。
沈别:“当时好像,也背了不少东西吧……”
过了一阵,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叶津开始讲课。
其实这种任务吧,讲的的人和听讲的人都不乐意,但是上头要这么安排,硬着头皮也要在这里消磨时光。
给脑子里早就建立起细胞、分子概念的人讲阴阳五行?
费临在下面一心二用,噼噼啪啪敲着键盘,听到讲台上叭叭什么精气,阴阳,木火土金水,五脏六腑……
荒谬!简直荒谬!怎么20xx年了还有人搞自然哲学医学模式!
“医理在日常生活里其实随处可见,你们想过为什么人老说气到吃不下饭吗?”
“五脏六腑分属五行,各主情志,肝属木主怒,胃属土,这里存在一个木克土的五行关系,那人在生气的时候,木气过旺克制胃土,胃正常的功能就收到影响。”
居然好像,有点道理?
费临听着听着来了点兴趣,“啪”一声合上电脑,抄手望着台上大屏幕,屏幕上投出了五行关系图。
“人体就是这个人体,只是我们认识的方法和角度不同。”
“比如说,大家知道胃癌晚期淋巴转移,通常是经胸导管到左锁骨上淋巴结。”叶津站了起来,指尖点在自己左侧锁骨某处,“这里,缺盆穴,位于锁骨上大窝,是足阳明胃经的重要穴位,可以反应胃部的病变。”
费临听进去了:“有点意思哈……”
一直在认真听的沈别没理他。
叶津又讲了一阵,觉得需要一点互动,于是问:“中医讲五脏六腑皆令人咳,非独肺也,大家可以尝试回答一下,心咳是什么表现吗?”
果然,不管到了哪个阶段,这种场合总是死一般的寂静。
好在叶津也习惯了,他正准备自问自答的时候,费临左手二指并拢抵在太阳穴,右手缓缓举起来,铿锵的声音震响会议室——
“咳粉红色泡沫痰!”
左心衰典型体征,咳粉红色泡沫痰,劳力性呼吸困难。
第一排的薛流正准备给他老婆捧个场,结果还真有人接上了,他鼓起掌来:“好!说得好!”
气氛稍微活跃了一点,西医医生们四下讨论。
叶津又问:“膀胱咳呢?”
“——咳嗽就尿失禁。”
叶津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不错。”
费临很开心地拍上沈别的大腿,沈别有点惊讶他居然串得这么快:“你……”冷静一点。
费临:“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沈别:“……”
叶津又讲了吧啦吧啦好多东西,最后要结束时总结:“中药和方剂或许没有现代药理这么直接的证据,但是它的使用却可以被现代药理证明。”
“比如说五苓散这个方,在做汤剂的时候要加甘草,因为其中的茯苓要酸性环境下才可以析出有效成分,加了甘草会有甘草酸,而做散剂时,直接接触胃酸。”
费临感叹:“这个家伙有点东西啊。”
沈别:“……”
薛流内心:我老婆厉害啊!
课程也就安排了10个周,根本不可能讲完,但费临却产生了兴趣。
第一次课结束之后,费临想去加叶津的微信。
“叶老师!叶老师!”费临夹着电脑小跑,沈别在后面追费临。
前门的叶津和薛流双双回头。
费临:“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方便加个微信吗?”
电光火石间,空气中好像擦出一些诡异的硝烟味,不是猛烈的敌对,是……反正很怪。
薛流笑嘻嘻的表情瞬间变脸,摸出自己的手机,摆到费临面前:“叶老师他忙,加我的,我也是老中医。”
费临扬起下巴打量这个人,但是光打量也打量不出来他肚子里有没有货。
时间凝滞了几秒钟。
费临还是拿起手机准备扫码,忽然,手腕被一只大掌按下。
沈别沉声:“我也有问题,节省时间,回头你把问题发给我,我整理之后发给薛老师。”
费临:“???”
薛流:“???”
叶津:“快点扫,我饿了。”
“——叮”一声后,沈别给薛流发过去了好友申请。
薛流看着那个小红点,讷讷道:“要不……一起吃个午饭?”
半个小时后,医院附近的酒楼包房里,四个人面面尬聊。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尬聊,费临完全没感觉到尬,而薛流在跟他哥发消息。
【洛圣都车王】:卧槽,江陵药厂那个一把手的儿子加我微信了。
【薛漱】:沈别,他加你干什么?
【洛圣都车王】:他跟我学中医。
【薛漱】:?
【洛圣都车王】:?
【洛圣都车王】:打问号很酷吗?
薛流也加入谈话之后,气氛一下子活跃了。沈别和费临不懂中医没关系,薛流和叶津懂西医啊。
医生凑在一起话题包括但不限于病人,发文章,下级医生。
“我之前投了篇一区SCI,结果审核专家是他。”
“之前有个病人问‘我蹲了半个小时,站起来脚像针扎一样,这个可以吃点什么诶?’”
“笑鼠。”
“还有个笨蛋,考公面试太紧张,他吃美托洛尔降心率,感觉效果不佳,居然又吃普罗帕酮,最后送来抢救。”
“牛逼,当代神农。”
……
最后四个人拉个群,叫江州四君子。
晚上,沈别躺床上,费临盘腿面坐他旁边。
费临托住沈别的脚掌内侧,指尖捻摩足趾:“足厥阴肝之脉……起于大脚趾。”
沈别双手合在腹部,被呼吸带得缓缓起伏:“大敦穴。”
安静无风的房间里,肢体带动过空气,气流划出令人颤抖的痕迹。
“上腘内廉,循股阴,入毛中,环阴器,抵小腹。”
“下一条经。”
“十二正经摸完了。”
“那奇经八脉。”
“啊……任督冲脉起于胞宫,脐下肾间动气。”
费临:“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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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死对头教授的车后》
江医大马路对面的江中医的两个老中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