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密林,马蹄行至无路处,有人在夜色中接应他们二人。
“宣王殿下。”
是刑部的尚书大人,见了面,没想到王爷不是自己来的,看见他身旁带着的人,惊讶后转而不悦。
知道尚书大人一直瞧自己不顺眼,他此刻做得一副乖巧样子,往段景忱身后退了几分,之前是他误会这老头了,他还是有些用处的,就不跟他作对了。
“既有正事,棠儿便不跟着添乱了,我就在此处等着王爷。”他对段景忱道。
可段景忱才跟他说过,不准他离开视线半分。
牵住他手,段景忱淡然问尚书:“人在何处?”
王爷执意将这人宠在身侧,做下臣的也不好一再说什么,尚书收回不友善的目光,伸手引路,“殿下随我来。”
密林深处,拨开丛生荒草,竟是别有洞天。
一处宅子朝下修建,寻常人即便从此处路过,无人引路也是无从发现。
地下宅舍照不进光,全靠油灯照亮,二人随尚书大人进去,穿过蜿蜒曲径来到了一间紧闭的房间,门口有暗卫看守,见大人们来了,掏出钥匙,开了那房门上的铁索。
尚书大人躬身,“殿下,请。”
屋子里很简洁,空气中有草药的味道,床榻上靠坐着一个人,手脚皆用铁链束缚着,他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做了处理,用布条缠裹,整张脸几乎都被包上了,但是不必看他样貌,也知道他身份。
他便是被尚书大人偷梁换柱的刺客。
看见有人进来,这人朝着门口侧目,一个刑部尚书,救了他性命的人,一个宣王,他原本要刺杀的人,还有一个看上去媚态百生男子。
见到他,这刺客眼底霎然一震,似乎有些惊恐。
看见刺客这么害怕自己,他浅浅一笑,有些过意不去。
段景忱侧过头,用余光瞟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上前去,不疾不徐气问那刺客:“是谁指使你谋害本王?”
他们来之前,尚书大人已经审过一遭了,可这刺客嘴硬得很,什么也不肯交代,眼下宣王殿下亲自来了,他仍旧一副要杀便杀的模样,缄口不言。
“晏林逆党……”段景忱缓慢踱步,沉声道:“本是大齐神兵,十年前边境一战却通敌叛逃,陷国家于危难,而后隐于市井,多年与朝廷为敌。”他语气不重,却满是压迫,问那刺客:“不是想要置我皇室于死地吗?为何现在又与东宫勾结,是你们真心想要归顺,还是太子身为储君,昏了心智,也打算背叛朝廷?”
那刺客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沉默不语。
过去太多年,很多人已经忘记晏林逆党的来历了。
这些人皆出自大齐神兵营,是为名震天下的晏林军,骁勇善战,曾镇守百姓安宁。
当年,边境蛮夷屡次来犯,便是他们冲锋陷阵,将敌军驱逐出去。
可谁也不曾料想,在与敌军最后的殊死决战中,他们竟背叛了大齐,若不是援军及时赶到,边关会失守,无数城池将被铁骑踏平。
此事引皇上震怒,战乱平定后,下令将晏林叛军全数绞杀,一个不留,这些人没了活路,竟是潢池弄兵,直接反了朝廷。
“殿下。”尚书大人无奈对段景忱摇摇头,这些叛党嘴硬心狠,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不想说的,宁死也不会开口。
尚书束手无策,可有人却偏不信这个邪,他倒是要敲一敲,这刺客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王爷,你就别问了,这人啊,是个没有心的,连自己的女儿都抛下不管,还指望他明辨什么是非。”
女儿两个字很生刺耳,那刺客一听,立刻警觉地看向门口的人。
只见一个物件正挂在那伶人的手指上,他一边悠哉荡着,一边细细欣赏,口中念叨:“这荷包的绣工着实精致,看这花样和配色,是给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佩的吧。”
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刺客瞬间变了脸色,终于开口:“你!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有什么冲我来,你们把她怎么了?!”
果然诈出来了,这荷包是他在御花园与这刺客交手的时候,从他身上发现的,猜测是他要送给女儿的东西,没想到真叫他懵对了。
“哎?你说谁是卑鄙小人?”他一指那刺客,不满道:“受人指使、谋财害命的是你,宣王殿下大发慈悲饶你不死,你不知感恩,竟还出言不逊?”他说着,看向段景忱,“王爷,他不说算了,他撒谎,小孩子可不会撒谎,咱们要不……换个人问问。”
段景忱配合他演,点点头,再不看那刺客一眼,随着他出门了。
一只脚还没迈出去,便听到刺客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晏林军不是叛徒!”
二人停下脚步,回头看见那人双眼猩红,血泪浑浊在一起,因过于激动而不停颤抖,“晏林军……从未背叛过大齐!”
他谨慎地看了眼段景忱,王爷平静面容下是暗潮汹涌。
“太子,允诺过你什么?”段景忱问。
刺客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荷包,一字一顿道:“还晏林军清名。”
再无他言,几人离开了房间。
暗堂静谧,烛影跳动,氛围压抑而诡谲。
难得,一向轻浮捣乱的人,此时有了片刻正经,静静陪在王爷身旁,不言语。
段景忱沉思后,问尚书:“晏林叛军的案宗,可还能找到?”
“倒是可以找到,只不过,当年叛军一案震荡朝野,铁证如山,即便找出案宗,也不可能有转圜之地。”他担忧地提示段景忱:“殿下不可听那刺客一面之词,叛国实乃重罪,怎能轻易平反,一旦受了牵连,那便是万劫不复啊。”
这道理段景忱自然明白。
太子也该是明白的,以他的心性,断不会以身涉险,所以,承诺帮晏林军平反,多半是为了利用他们的诓骗之言。
段景忱点点头,“所以此事当需谨慎,切不可惊动任何人。”
尚书忧心道:“殿下当真要重查旧案?”
段景忱影子落在墙上,模糊不清,幽幽道:“太子要置我于死地,东宫势大,宣王府无兵可用,我如何与之抗衡,遇险脱身?”
“可那晏林党是叛军啊,怎会为我所用,何况……”
段景忱眉心一紧,尚书大人没有把话说完。
但是他要说什么,二人心照不宣。
宣王府原本不是无兵傍身的,宣王殿下的舅父,兰贵妃亲兄秦将军,手握重兵,为朝廷重用,是宣王最殷实的庇护。
可十年前,秦将军奉命挂帅出征,不幸惨死于沙场。
而导致其殒身的直接原因,便是当年那一战,随同他出征的是晏林军,正是因为晏林军的叛逃,才导致他中了敌人埋伏,无法脱身。
如此追溯,即便需要用人,宣王殿下也实在不该把注下在叛军身上,这完全是冒险。
“殿下……”
尚书大人还想劝谏什么,但段景忱摆了摆手,不听他说了。
“速调案宗,送到我府上。”
尚书只好应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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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路上,二人骑在马背上,段景忱一路上一言不发。
他做贼心虚,主动解释:“那荷包,是我在御花园捡到的。”
的确是那刺客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的,这应该,不算对王爷撒谎吧。
“嗯。”段景忱语气漠然,并没有在意这个。
感受到他的阴郁,他问:“王爷是不能决定收编逆党之事?”
晏林军的确是一把好刀,只不过一旦用了,只能成功,万一失败,便要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所以,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棋。
“先查明真相。”段景忱道:“若那刺客所言不假,我便招其归于麾下。”
他点点头,“王爷英明。”
也不知是不是发自本心,反正段景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说英明。
“王爷。”他亲昵叫人,“天快亮了。”
“嗯,累了吧。”
他摇摇头,“别回府了,我们上山吧。”
段景忱不知他想干什么,却也当即勒住了缰绳,“上山?”
“嗯,王爷去山顶看过日出吗?”
段景忱一怔,“没有。”
“带你去,跟我走!”
日出前的风有些凉,段景忱策马的时候将他拥紧,上山后路不那么好走了,他便下了马牵着他走。
若是从前,段景忱会想不通,一个在教坊司里娇生惯养的人,怎么会在荒山野岭里穿梭得这么自在。
可现在,他做什么,段景忱也不会觉得奇怪。
“马就拴在这吧。”
山不高,快到顶的时候,他指着一棵树对段景忱道。
“嗯。”
二人把马匹留下,继续往上走。
不多时到了山顶,天际已经泛起了淡淡曙光,“要再等半个时辰。”他一如往日娇俏,轻盈跳到段景忱面前,手臂一展,笑道:“可以抱我!”
阴霾散去,段景忱一伸手搂住他腰,猛地用力,把人紧紧抱在身前。
“跟谁来过?”
看他样子,不是第一次来,从前是跟谁来的?总不会闲来无事,自己一个人跑到山顶。
听段景忱这样问,他竟真的一本正经思考起来,而后掰着手指头数:“赵公子,王大人,公孙少爷,宇文掌柜,还有……哎呀,再久的想不起来了呀……”
明知他是胡言乱语,段景忱还是咬起了牙,“想不起来就使劲想,一个一个数,别漏下。”
“干嘛呀。”他一副清纯模样,“王爷不会吃醋吧?”
段景忱死死盯着他,不说话。
他不知死活道:“春事无痕,都是红尘过客,算了算了,不提也罢。”
段景忱压着火气,“本王给你机会,重新说一次,跟谁来过?”
他憋不住笑意,伸手捏段景忱脸颊,“堂堂宣王殿下,如此小气啊?”
“嘶。”当真是将他惯得没规矩了,段景忱一把抓住他手,“快说。”
“怎么?”他不满地问:“我跟别人来过,王爷就不跟我好了?”
段景忱不回答,呼吸时能看到胸膛的起伏。
“哎,是棠儿自以为是了。”他唉声叹气地推开段景忱手臂,“终究是残花败柳,遭人嫌弃了……”
转身一阵清风,将他发丝吹起,段景忱扣着他手腕将他拉回怀里,当真是一点治他的法子也没有。
“我这样说了?”
他撇嘴,摇头。
段景忱深深叹气,“不论你做过什么,我都……”
说情话实在不是宣王殿下擅长的事,喜欢你这三个字很难讲吗?有这么耻于出口?
他靠着段景忱胸膛,笑得一脸得逞,不讲就不讲算了,他明白就好,“没有跟旁人来过的。”他贴在段景忱耳畔轻声说,而后轻柔地吻上他唇角,“忱哥哥放心,棠儿很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