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寺后山有一浮图塔,传闻此处供奉着舍利,非寺中僧人不得靠近。
从大雄宝殿出来,他假装随意闲逛,将寺院各处走了一遍,而后没发现什么线索,于是避开人群悄悄前往了后山。
白露时节,天高云淡,越靠近佛塔,周围越静谧。
一面走,他一面朝四处观察,果然后山暗藏玄机,曲径通幽处,他遇见了一个不寻常的人。
那人是寺中的僧侣,看身形,约么半百的年纪,手中提着一把竹节扎的扫帚,正在仔细清扫着脚下石径。
而为何说他不寻常,便是他一张脸煞是狰狞,已看不出原本模样,褶皱的面皮将五官扯得变形,不知容貌是如何被毁的。
再有,灵台寺香火旺盛,此人却一身破旧僧袍,从上到下几乎打满补丁,看年纪是有些资历,却为何要在这里干洒扫的粗活。
最重要的是,他手腕和脚腕上皆戴着玄铁枷锁,行走时步履维艰,每一步都是千金沉重。
受如此惩戒,不知是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他站在远处暗暗观量,并没有现身,而那僧人扫地时目光不着痕迹地闪了闪,仿佛是听到了来人,于是没扫完的石径搁下了,转身回了佛塔。
“大师!”见他要走,他赶紧从菩提树后出来了,\"方便跟您说几句话吗?\"
那僧人脚步稍顿,他还没提要说的是什么,便见他连背影都是抗拒,没有回应,也不做停留,竟是直接走了。
身形轻盈,步伐矫健,丝毫不受手脚上枷锁的牵制。
他观察着那僧人的动作,暗道了一声好身手,这便无需怀疑了,此人身上必有隐情。
“大师请留步!”他说话的同时点地而起,腾空一个翻身,稳稳落地,拦住那僧人的去路,对他一笑,道:“我不是恶人,是有贵人让我来此处找你。”
听他此言,对方却并不询问是何方贵人,只对他道:“贫僧身份低贱,不认识什么贵人。”
说罢,他闪身自一旁草丛中绕行而去,速度之快,竟让他都来不及反应。
见此情形,他收敛了笑意,不敢懈怠,紧步追了上去,伸出手臂,正要抓到那僧人肩膀的时候,忽然一把禅杖挡在了他身前,毫不留情地击向他的手腕,他赶紧收回手臂,而后眼睁睁看着那僧人消失在佛塔里。
“施主,止步。”
他不甘地看着那静谧的佛塔,可忽然出来拦他这人是住持方丈。
佛门重地不由他胡来,不能再追了。
缓了缓心绪,他贴掌一拜,给住持回礼,恭敬询问:“住持大师,敢问方才那位是什么人?”
住持道:“我寺僧人,了尘。”
他问:“可否让我与了尘师父见一面,我有话要问。”
似是知他目的一般,住持道:“此人已尘事,有什么话都不必问了。”
“大师,我是受……”
受谁之托并未说出口,住持便严声将他打断了:“宣王殿下参禅的时辰快到了,施主请回吧。”
他意识到了自己失言,缄口不再勉强,虽不甘心,也只能躬身一拜,听住持相劝。
而后遥遥望着那九重浮图塔,怎么都觉得这样走了实属可惜,于是故意高声道:“那便愿净尘师父苦行,能超度边关枉死的冤魂。”
钟声悠长,在山谷中不绝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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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他一直想着那个僧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段景忱看他闷闷的模样,以为是寺院里太过压抑,他不适应那样的氛围,问他:“不舒服了?”
“嗯?”他回过神,摇摇头,一笑回道:“没有啊。”
怕段景忱疑心,未查明的事他暂且不想了,主动找话聊天:“王爷,坐禅的时候就是干坐着么?都要做些什么啊?”
什么奇怪的问题,段景忱却是回得耐心,对他道:“坐禅时,闭目端坐,静心凝神,抽离□□看自己心中所思,让杂念静下来。”
“这……听着有些高深。”他问:“什么样的念头算杂念呢?”
“所有引人心绪波动的念头,都是杂念。”
“可人有七情六欲啊,高兴难过心绪都会波动的,不波动那还是人吗?”
段景忱看着他,不说话。
他意识到不对,赶紧嬉笑着解释:“我不是说王爷不是人,我的意思是……”不好解释,算了,不解释了,聊不下去的天他重新聊,继续问:“王爷此刻是不是已经心无杂念了?”
段景忱盯着他眼睛,沉默了片刻回答他:“没有。”
他今日也不是去摒除杂念的,他在佛前坦诚了一个决定,请佛祖见证他的赤诚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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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天色已晚,用过晚膳二人便回房歇息了。
这几日的确将他折腾得有些过了,今晚段景忱暂且绕过他,上了床,他把人搂在怀中,只浅浅地吻了一会儿,就让他好好休息了。
熄了灯,两人安静相依,他并没有睡着,他还在想那个僧人。
过了一会,他以为段景忱已经睡了,却忽然听到他开口跟自己说话。
“父皇的病情愈发重了,我明日入宫去看看。”
“嗯。”他轻声应着。
段景忱继续道:“中州的折子今日已经递上去了,我得探一探父皇的口风,看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如何。”
“嗯,好。”
“顺道,许久未见母妃了,我去给她请个安,陪她说说话。”
“嗯。”
“你随我一起去。”
“嗯……”他不太专心地应和着,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惊讶道:“王爷入宫要带着我么?”
“嗯,正殿你不能去,我带你去后宫见母妃。”
“见……贵妃娘娘么?我……”
这是要以什么身份把他带去贵妃面前啊?
“怎么了?”
“我,我不懂宫里的规矩,怕惊扰到贵妃娘娘。”
“不必你守规矩。”
“可是,我……我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
“我……”
“困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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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都已经出门了,他还是一脸担忧反复确认:“王爷,我真的要随你入宫吗?我在府中等你回来好不好?”
段景忱牵着他手出了门,见他如此不愿,顿住了脚步。
站在他面前,自下而上打量他,平常爱穿的那身红衣,今日换成了素净的白衫,风尘气淡了,段景忱却并未觉得不习惯,便是情人眼中出西施吧,宣王殿下眼中,他这教坊司头牌可是个出尘的仙子。
被这么盯着怪不好意思的,他不确定地问:“怎么了,我穿这衣服……不好看吗?”
段景忱没要求他进宫必需穿什么,今日这衣衫是他自己挑的。
“不好看的话,那我去换掉……”他说着,回身就要跑。
被段景忱一把拉回来,反问他:“我说不好看了?”
没说……那为什么这样直勾勾盯着人啊。
“你就这么不愿跟我入宫?”
他低着头,想说是又不敢说,憋得脸颊泛红。
“担心什么?”段景忱身子前倾,“上回你为母妃抚琴,不是将她哄得很开心么?”
“那是贵妃不知我与王爷关系……若是知道了……”
段景忱笑,故意逗弄他:“若是知道了,定要将你从我府上赶出去。”
他一听这话,是满脸的同意,连连点头。
“所以……”段景忱却并没有要放他回去,牵着他手上马车,对他叮嘱道:“待会入了宫,你安分些,可千万不要露了马脚,让母妃识破我们的关系了。”
这话可是宣王殿下亲口说的,他是万万没想到,到了后宫,一见到贵妃娘娘,王爷第一句话说的却是:“母妃,孩儿打算成婚了。”
他一只脚才迈进兰贵妃的院落,听见这话,脑子嗡的一声,想都没想,转身就走。
可一步都没迈出去,便被段景忱拉了回来,将他手紧紧握着,当着满院子的太监宫女,一丁点也不避讳,对兰贵妃道:“劳烦母妃,替我和小棠择个良辰吉日。”
怎……怎么就突然向贵妃娘娘坦白了?怎么就突然打算成婚了?宣王殿下说的那个要娶的人,是他没错吧?那是不是应该……提前告知他一声呢……
段景忱语出惊人,而兰贵妃听言,却是神色淡然,手中拿的是寿辰那日段景忱送她的佛珠,笑盈盈看看自己孩儿,又看看躲在他身后那个不肯抬头的人。
自己母妃的脾性段景忱自然了解,她为人一向温和,得知二人关系也不会为难他们。
可宽慰的话他却故意不肯对身旁那人说,就想看他害羞,就想看他手足无措,谁叫他从前勾引人的时候,那般轻浮放纵。
而他也实在可爱,以前投怀送抱,是什么脸面也不在乎,如今长辈面前一句话,他手心竟都紧张得出汗了。
段景忱侧目看他,雪白衣衫,衬得他面颊好似滴血,忍不住笑了,而后低声提醒他:“给母妃行礼。”
他倒是听话,片刻没迟疑,扑通跪在了地上,“见过贵妃娘娘。”
“棠公子是吗。”兰贵妃慢声细语:“本宫记得,琴艺不错,进来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