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撩拨人的浪荡劲不知哪去了,兰贵妃请他们进殿,进去后,段景忱落了座,他却规规矩矩在门口站着。
只是寻常来看望母妃,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紧张什么,段景忱看他拘谨样子只觉好笑,对他道:“怎么站着,母妃不是让你坐。”
好意思笑他,平常没觉得王爷这么不着调,贵妃娘娘还不知他们的关系,突然把他带到宫里,开口就说要与他成亲,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他眉眼垂着,不敢直视贵妃,段景忱说完,他躬身朝前走了几步,在最边上的椅子坐下了。
段景忱无奈道:“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
他抿着嘴巴,默默起身,走到段景忱身旁的位置。
才一坐下,段景忱便把手伸过来,牵住了他。
他下意识要收回手,段景忱却不肯依他,握得更紧了。
贵妃娘娘看着呢。
不过贵妃娘娘的脾气当真是好,别说宣王殿下堂堂皇子,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公子,突然要娶男子为妻,父母也是定然接受不了的。
而贵妃就这么淡然看着他二人亲密,眼角含着笑,竟未说一句反对,只平静提醒道:“你是皇子,成婚不是小事,还需你父皇首肯。”
段景忱道:“父皇那处,还要劳烦母妃替我费心。”
豪门贵胄,豢养男宠倒也不是稀罕事,只是大张旗鼓娶男子为正室的,从古至今少有,传出去荒唐,丢世族的脸面。
兰贵妃捻动着佛珠,思量片刻,道:“待你父皇身体好些吧,这些时日你父皇病情愈发重了,你现在去与他说这个,不是时候。”
“父皇的病又重了?”段景忱目光一暗,眯眼沉思,“父皇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兰贵妃忧心摇头,“太医也诊不出具体病症,你父皇那病,每每发作,疼痛难忍,可每次却都是不同的部位发病,有时是头部,有时是腹部,症状也不尽相同,时而咳嗽,时而呕血,时而浑身抽搐,查不出病灶究竟在何处。”
段景忱越听面色越阴冷,父皇年轻时,曾多次率军亲征,骁勇善战,体魄健硕,这几年却毫无缘由染上了恶疾,久治不愈,身体日渐垮塌。
“母妃。”段景忱怀疑地问:“父皇……当真是染病么?”
兰贵妃手中的佛珠一顿,而后继续捻动,提醒道:“不要胡乱猜忌。”
不是染病是什么,什么人会如此大胆,敢加害于天子。
段景忱却不肯罢休,又问:“去年,朝中起了流言,说父皇暗中改了传位诏书,母妃可有听说过?”
兰贵妃面色沉重,道:“此为谣传,你父皇未曾这样做过。”
“谣传传到别处便罢了,传到东宫,怕是有人就要坐不住了。”
虽未明说,段景忱言中之意贵妃听得清楚明白,他这是怀疑皇上的病跟太子有关。
兰贵妃摇摇头,再次提醒:“没有证据的事情,不可乱说。”
虽是母妃寝宫,却毕竟皇宫禁地,恐隔墙有耳,关于父皇病因几何,段景忱多的再不说了,转而道:“孩儿今日入宫,就是想来看望父皇的,顺道,跟父皇聊一聊中州的事情。”
“中州?”兰贵妃问:“是中州受灾一事?”
“母妃也知道此事?”
“昨日去给你父皇送补汤,听你父皇提了几句,说是中州知府来京上奏,状告朝中几十位官员贪污公款,影响了黄河堤坝的工程,致使上万百姓受了灾。”
“是。”
“阿弥陀佛。”贵妃无奈叹息,“蛀虫横行官场,苦了百姓,你父皇对此事很是忧虑,你多尽尽心,早日替父皇排忧解难。”
\"是,母后你也多注意身体,这些事你不必挂心。\"
正说着,门外有婢女进来,“娘娘,皇上的补汤熬好了。”
“知道了。”兰贵妃看向段景忱,“今日的补汤便由你去送吧。”
“好。”
旁边那人始终安静,段景忱与兰贵妃说话的时候没有过插一句嘴,可是,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看他那模样,竟然还是没自在。
段景忱起身对他道:“我去看父皇,你在母妃这里等我。”
“好。”他听话答应,头却未抬。
段景忱不舍地捏了捏他的手,随兰贵妃一道出去了。
兰贵妃送他离开院落,不断叮嘱他,跟父皇说话言辞要温和,父皇怕累,不能打扰太久。
段景忱耐心应着,出了院子,却顿了脚步,犹豫着回头,难舍难分地看那坐在堂中的人。
兰贵妃顺着他目光回身看了一眼,心中了然,问他:“怎么了,只分开一会儿,也舍不得?”
段景忱有些窘然,解释道:“他在母妃身旁,似乎有些紧张。”
陪着他尚且是万般的不自在,这一走,将他自己扔下,那他岂不是更加坐立难安了。
兰贵妃一笑,问:“为何紧张,母妃有这么可怕?”
“不是,并非母妃可怕,是他这人……他这人乖巧内向,在外怕生的。”
在外怕生,宣王殿下也是真说得出口啊。
兰贵妃道:“我这就要去佛堂了,不在身旁吓他,你不必担心。”
“母妃……”段景忱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找补两句,兰贵妃却不留他耽搁时间了,催促道:“去吧,快去快回。”
“是。”
没有哄骗他,兰贵妃今日的确要诵经的,段景忱离开后,她回院直接进了佛堂。
而正堂那人面色也不再像方才那般别扭,收敛了羞怯,正色起身,同样走向了佛堂的方向。
香烟袅袅,兰贵妃跪在蒲团上,合着双眼,虔诚诵读经文。
他进去后关上门,一甩衣摆,跪在了地上。
“属下棠潇,参见贵妃娘娘。”
木鱼声暂停了一瞬,而后继续落下。
“娘娘……”他深知自己有错,开口讲话十分谨慎。
贵妃自小养育他长大,授他一身本领,是为了让他给宣王殿下效命,不是为了让他跟王爷胡来的……
可他今日的确没想到,段景忱带他入宫,是为了跟贵妃说这个,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段景忱真的打算要跟他成婚。
他想要解释认错求得贵妃谅解,可话未出口,贵妃却云淡风轻地与他说了别的。
“灵台寺的人,你见到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回答:“见到了一个毁了容貌的僧人,法号了尘,但那人见我很是抗拒,什么也不肯跟我说。”
木鱼声一下一下持续响着。
“娘娘……”他讲出心中猜测:“那人是曹铮将军么?”
兰贵妃继续念诵着经文,没有回答。
他这便明白答案了,又问:“当真像那刺客说的,晏林军叛国一案另有隐情吗?”
“隐情,要曹将军亲口讲出来才对我们有益。”
“属下明白,我会想办法,娘娘放心。”
正事说完,佛堂陷入寂静,木鱼落下的每一声都震颤在他心上,他下定决心后开口,“请娘娘宽恕属下这次,日后在王爷面前,我一定……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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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皇上的情况比上次在寿宴上严重不少,卧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帕子隔一个时辰便要叫宫人换一条,上头沾的全是他呕出来的血。
段景忱一口一口喂他喝补汤,措辞谨慎地打探中州的情况。
皇上情绪控制不住地激动,艰涩声讨那些贪官污吏:“这些奸佞,朕供养他们,他们便是这样残害朕的子民……”
“父皇打算深查此案吗?”
“查,这次涉案的官员,朕绝不饶过一个。”
“可是……父皇,恕儿臣直言,官员们私下皆有往来,势力盘根错节,若是深究起来,光是中州的官员,恐怕不够抓。”
“那便一级一级往上查。”
段景忱又是一副担忧模样,“儿臣还是觉得不妥,往上若是牵扯到了京师的官员,只怕震荡朝廷,生出祸乱啊。”
“不管牵扯到谁,朕一视同仁,定不饶他,咳咳……”
皇上咳嗽着又呕出了一口血,段景忱连忙放下汤碗,上前替他顺气,“父皇不要动气,保重龙体。”
皇上摆摆手,“朕乏了,忱儿,你回去吧。”
“是。”
段景忱跪地一拜,退出了养心殿,转身后,方才的谦卑目光恢复了沉寂。
回到贵妃寝宫,段景忱看见某人一身白衣,独自端坐在堂中,眉眼低垂着,乖顺至极。
教坊司头牌,京城的王孙公子被他玩弄股掌中,没想到有一天,竟能看到他如此羞怯面容。
这是……还在紧张呢?
可母妃并未在他身侧啊。
还是,听自己说要跟他成婚,心思乱了?
段景忱眼底浮现笑意,大步流星穿过庭院,走到他身边。
“母妃还在佛堂?”他问。
看见王爷回来了,他站起身,点点头,“是。”
段景忱往佛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母妃礼佛要几个时辰,今日不打扰她了,我们回府吧。”
“嗯。”
牵起他手走到佛堂外,段景忱隔门与贵妃道别:“母妃,我带小棠回府了。”
里面传出三声木鱼,这是贵妃听见了,段景忱转头对他一笑:“走吧。”
“好。”
他掌心有汗,段景忱用指腹帮他擦了擦,侧目打量他,问:“不高兴?”
“什么?”
“因为我没有与你商量,将婚事擅自做主了。”
他愣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回答,岔开了话题问:“皇上身体如何了?”
两人还没走出皇宫,每隔几步就能碰见宫人,怕人探听,段景忱没立刻作答,待出了宫门,上了王府车马,才对他道:“不好。”而后对车夫道:“走。”
马车前行,段景忱继续道:“不管父皇这病是怎么生的,他眼下状态不容乐观,太子是真的等不及了,很快还会对我出手的。”
他认真听着,又问:“中州一事,皇上如何说?”
段景忱道:“苏知府的折子算是探出了父皇口风,此案他极为重视,不过太子不同朝中大臣,就算查到他头上,单是一桩案子也远远不够撼动他,户部的袁侍郎,你可还记得?”
他点点头,“记得。”
“袁侍郎当初在狱中自尽,就是为了保全太子,而太子为掩罪证,袁侍郎死后,他将袁家的人全部灭了口,我命人暗中保护了袁府千金,过几日你随我走一趟,接袁小姐回京作证。”
“好。”
正事只说到这,段景忱实在不习惯他过分正经的模样,盯他看了一会,身子朝后一靠,拍了拍腿,意思是,让他坐上来。
搁在往常他定然乖乖来了,今日却说:“等回府吧。”
“现在。”段景忱的语气不容商讨。
他犹豫片刻,只能过来了。
才坐稳,屁股便被拍了一巴掌。
“唔……”
“是不愿跟我成婚?”
他看着段景忱威胁的双眼,方才贵妃在佛堂中与他说的话萦绕在耳畔——
“不必认错,你又没做错什么,他想成婚,你便与他成婚吧,不是自小就很喜欢忱哥哥吗。”
他终于缓缓绽开笑颜,笑得跟从前一样撩人,扑在了段景忱怀里。
段景忱一笑,狠狠揉捏他腰身,“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