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时日被段景忱关着,没听到外面满城风雨,流言都传疯了。
说他一个教坊司抚琴弹曲的,仗着有宣王做靠山,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这些话倒不算什么,他平常听得够多了,不差他们一人再一句。
可这回他是把段景忱彻底拉下水了。
坊间传闻,说那袁侍郎的外子,性命便是宣王取的,不但取了他性命,还一怒之下让他整家十几口都从京城消失了。
这么大一桩案子官府查也不敢查,只因宣王殿下乃当朝皇子,深受皇上器重,地位相比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将来保不齐要位及九五,谁敢得罪?
别人怎么说段景忱可以不理,但皇城之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千一发动全身,他一个风月场的伶人,若不肯收敛那嚣张性子,早晚死无全尸。
应该再关他些时日的,一年半载,看他出来之后学不学得会老实。
可没有办法,对他,段景忱总下不了狠心,他将挂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你保证不再惹祸,本王放你出去。”
这人一听,三根手指冲天,“棠儿保证再不惹祸,以后做什么都先跟王爷请示,王爷同意的我做,王爷不同意的我死也不做。”
段景忱无奈看他,心中回忆着诸如此类的保证,他与自己做过多少次了。
他要是能长记性,猪也能飞了。
无话想说。
叫下人去安排车马,送他回教坊司。
这令是头午下的,咱这棠公子却不知怎么,收拾个行李收拾到日头都快落山了,下人在院子里侯着,站得腿都僵了,还不见人出来,无奈上前叩门,轻声询问:“棠公子,车马备好了,您行李收拾完了吗?”
问完贴着门板听动静,被嗷的一嗓子吓死。
“催什么催!”
下人不敢说话了。
心中是纳闷,被禁足时日日嚷着要出去,王爷现在放他走了,又磨磨蹭蹭不出来,这天儿都见黑了,难道等宵禁了再出门吗?
咣当一声,门被踹开了,险些砸了下人的鼻子。
他从房中出来,一副骄纵架势,“王爷呢?”
下人瞧了眼天色,“回棠公子,王爷这会儿应是刚用完晚膳,在暖池沐浴了。”
他眼睛一转,“暖池?在何处,带我过去。”
下人躬下腰,谨慎道:“这暖池乃是王爷的私人之处,王爷素来不喜人扰,沐浴时外人一律不得入内,棠公子若是有什么事,不妨等王爷沐浴完再……”
下人瞧着他的表情,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生怕他一个不乐意,要将自己脑袋拧下来。
“外人?”他指指自己,“你说我吗?”
下人吞咽着口水,“棠,棠公子与王爷两情相悦,自然不是外人……”
“哦,那带我去啊。”
横竖都是个死了,下人擦擦冷汗,“棠公子随我来。”
穿过竹园,下人将他领到了暖池附近,却说什么也不敢靠过去,一指前方围栏,“就是这处了。”
他也不为难下人,“好,多谢,你下去吧。”
下人逃也似的退下了。
他看着水气盛腾的地方,不知心里想到了什么画面,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笑得叫人看了多心。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绕过围栏进了门,一盏屏风挡着暖池,热浪扑面而来,他闻到了一阵香气。
几根手指先出现的,扒着屏风的边缘,他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探出头,做贼似的往里面看。
“哇……”这个字只有唇形没有声音,他慢慢张开嘴巴,看见暖池里的风光,眼睛都亮了。
宣王侧面对着他,半个身子浸在池中,半个身子露出池面,粼粼水光铺在起伏的轮廓上,看上去手感极佳,骁勇无比。
这等美色,最起码值得二十年死缠烂打。
他一边感叹宣王殿下貌美,一边感叹自己的眼光实在是好,看得来滋味了,胆子也愈发大起来,嫌距离不够近,看得不清楚,不断将身子往前探去,掌心挡着嘴巴,不让自己笑出来,也防止口水滴落下来。
段景忱坐在池中,微微侧目,用余光朝屏风的方向瞟了一眼,片刻收回,继续沐浴。
而他动作小心再小心,却还是暴露了。
一个活物不知从哪跳出来的,扑腾一下落在他脚边,“喵”的一声叫,他低头,看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狸猫正瞪着一双琉璃碧瞳看他,好像很好奇他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而这狸猫一叫,是彻底将段景忱惊扰了,侧目斥问,“谁?”
他暗道不好,一脚将那狸猫从屏风后面踹出来,自己转身溜了。
方才带他来的那下人正在竹园里踱步,见他出来了,急忙上前询问:“棠公子你怎么出来了?见着王爷了吗?王爷没生气吧?你没说是我带你来的吧?”
下人的慌张样子把他逗笑了,“你家王爷有这么吓人吗?”
“我家王爷性子清冷,喜静,让人打扰了是要发火的。”
性子清冷的确,可是发火……倒还真没见过。
宣王殿下,会发火吗?
“棠公子,人你也看了,你看这天都黑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你赶我呢?”
“小的不敢!是王爷吩咐,务必将棠公子周全送回教坊司,小的是担心夜路难行,颠簸了您玉体。”
“哦,的确很晚了。”他用手指点着下巴,不知在思考什么,“要不我今夜不走了吧。”
“啊?那……那也好,明日再走也不迟,小的送您回别院歇息。”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说完他兀自走了。
下人看着他背影,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提醒:“棠公子走错了,别院是这边。”
他停下脚步,看看下人指的方向,又无辜地指指自己前方,“那这条路是?”
“这头是王爷的院落。”
“哦。”他点点头,然后继续往错的那条路走了。
“棠公子……”
“别跟着我。”
……
段景忱沐浴一回来,就发现房门被人开过。
他脚步在门口稍顿,皱了下眉,推门进去了。
房中其他地方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只有床畔的纱幔放下了。
他站定脚步,隔着轻纱,看见床榻上的衾被微微隆起,小幅度动弹着,有人在被子里藏着。
不必想也知道是谁。
“不是叫人送你回教坊司了么?”他隔着距离,朝那被子里的人说话。
被子扭两下,里面的人探头出来。
发丝微乱,一脸天真笑意,“我给王爷暖了床再走,多谢王爷好吃好喝款待我这么多日。”
段景忱早已看惯他左一出戏右一出戏,面无表情道:“不必,府上不缺暖床丫头。”
“丫头哪有我暖的好!我身上是香的!”他坐起身,一把掀开纱幔,“王爷闻闻!”
段景忱走到床边,漠然看着他,“下来。”
“干嘛?”
“你答应我什么了?”
答应什么了……就是他自己亲口保证的,王爷不喜男色,他再不逼王爷跟他亲近了。
头午才说的,晚上就忘了,是记性不好,还是说话不算,拿宣王殿下取乐。
“下来。”
他跪坐在床边,眼巴巴看着段景忱,看人不是与他开玩笑,便不敢顶嘴,可嘴巴老实,身体却固执到底,抓着床头的栏杆,唯恐人将他扔下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眨巴眨巴眼睛,“我想什么王爷不是知道吗……”说着话,他垂下头,一幅任人采撷的模样。
“我最后说一次,下来。”
“那么凶干嘛……我不下来怎么样,王爷要打我吗?”
段景忱也不知道自己哪个字讲得凶了,不与他纠缠,威胁道:“你以为我舍不得打你?”
“没以为。”他眼角耷着,越演越上瘾,楚楚可怜的,不认识的不定以为他多柔弱。
“王爷心里又没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他望着段景忱那一脸的冷漠,“今日就给王爷打,打一顿我也死心了,但是……能不能别打脸啊?如今世道不济,教坊司日子也不好过,全靠我这张脸撑着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打屁股吧,屁股上肉多,不怕王爷打。”
他蹭到床榻中间,老实跪好,又细又软的腰身塌下,一副纯然无辜的神情,蛊起人来毫不手软,“可以轻点吗?”
他是不知羞,而身侧的人胸口起伏着,眼神都变了。
这哪里是讨打,分明是妖精来讨人性命。
教坊司头牌琴师,清高盛名传遍都城,寻常人想见他见不到,达官显贵豪掷千金才能听他弹一曲,弹完就走,莫说喝酒,与他说句话都难。
就这么一个目中无人、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偏对宣王殿下钟情。
死缠烂打,投怀送抱,赶都赶不走。
如今胆子越发大了,未经王爷允许,竟敢私自爬上他的床,叫他走他不走,非要讨打。
可以。
鞶带自腰间缓缓抽出,段景忱阴沉俯视着床上的人。
而那人并未察觉到危险气息。
别人都怕宣王,觉得他性子阴戾,不敢接近,他却偏就爱他的生人勿近,口口声声不喜男色,却是隔三差五便要去教坊司看他一次,去了又要端一幅君子做派,只在偶尔被调戏时,会露出窘迫神情。
实在可爱至极。
他心中知道,王爷虽谈不上喜欢他,起码是不讨厌他的,否则怎会每次惹了烂摊子都替他收拾?
杀人放火都不舍得打他一下,爬个床嘛,闹着玩的嘛,又没真强迫他与自己做什么,怎么会真的动怒呢。
他是这样以为的,所以,那条鞶带真的落下来的时候,他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