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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作者:眠羊队长 当前章节:400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3

深山荒谷,困兽哀嚎,摇摇欲坠的木屋里摆着两只大红喜烛。

这场面未免太过寒酸,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拜堂?

没有喜服,他穿着平常的衣物,只在头上蒙了一个盖头,不过恰巧,他身上这件衣服也是红的,款款走来,不逊世上任何奢靡华丽的婚服。

其实他穿素色也好看的,但他惯常爱穿一身红,仿若是,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做着准备,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嫁给忱哥哥。

无人替他们敲锣打鼓,也没有一个宾朋来道贺,有的只是一双人紧紧牵着的手,天地为鉴,日月为证。

一拜天地,这阔野山林茫茫无穷,苍生万物作证,今生今世,此情决不相负。

二拜高堂,贵妃娘娘虽不在此,但她曾亲口应允的,他可以嫁给忱哥哥。

第三拜还没鞠下躬,忽然窗口落近来一只鹘鹰,爪上用细绳系着纸筒,段景忱朝那鹘鹰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转回身来,继续与他拜堂。

夫妻对拜,不论前路多少艰辛,相依相守,再不能分开。

“应当是晏林军的来信。”他拜完起身,虽蒙着盖头,却也听见动静了。

“嗯。”

段景忱松开他手,走到窗前,将那鹘鹰爪上的书信摘下来展开。

信上书,已收到棠公子传的消息,晏林军两千人,于城郊集结完毕,随时等候调令。

“曹铮将军的遗书,你已经告知他们了?”段景忱问。

“嗯,我已跟他们讲了当年实情,他们是如论如何也没有料想到,这些年忍辱负重,竟是为仇人卖命。”

如此一来,他们对太子定然恨之入骨,与东宫这一仗,便战得更有立场了。

只是,就算他们愿以命相搏,也不过区区两千人,对阵宫中禁军数万,实在难料结果。

红烛燃烧着,段景忱看看烛影下的人,忧心的话一句也没说,走回他身旁,握着他手,带着他回了床榻。

洞房花烛,春宵一刻,人生最是得意之时,且不管它明朝如何。

视野是赤红的一片,他能感觉到段景忱加重的呼吸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珍重再珍重地,掀开了他的盖头。

目光相对,段景忱喉咙滚动,分明他的打扮同每日一样,可洞房的喜烛照着,怎么瞧都却得他今夜万般不同。

痴情一片浸润双目,绵绵情意不必宣之于口。

大敌当前,他自然知道段景忱心里诸多担忧,撒着娇哄他:“忱哥哥,高兴些好不好,我想看你笑。”

段景忱于是抬起嘴角,对他笑了,眼波中却藏不住着酸楚,那是对他的愧疚。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要陪我送死么?”

他轻蹙了一下眉头,凑上前去,用嘴唇抵住段景忱的唇角,“不说了,今夜我们成婚,我不要说这个。”

比段景忱更加急不可耐,他把盖头扔在一旁,跪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深深亲吻他。

滚烫的唇舌伴着动情喘息,他从前也是主动的,可今晚却主动得让人心疼。

缠着,抱着,说不够,说还要。

还说,忱哥哥你不要担心,棠儿在呢,不会有事的。

这一刻,段景忱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自私,他根本是口是心非的,他放不开手,他不想让他走,哪怕真的只剩一时一刻能活,他希望是跟他一起度过的。

“别离开我……”目光癫狂,段景忱痴痴望着眼前人,将盖头又蒙在了他头上。

他的。

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叫夫君。”

向来是什么话都敢主动说的,今日他们成婚了,理所应当要改的口,他却不好意思了。

他掀开自己的盖头,从床侧拿过来方才没顾得上喝的酒,对段景忱道:“合卺酒还没喝,不能算成了亲呢。”

他娇笑着,一边说话,一边捏着酒盏,将杯里的酒往下倒。

段景忱看着他眼睛,直接张开嘴,仰面接着。

酒水一半入喉,一半顺着脖颈往下流,段景忱按着他脑袋,沙哑命令:“舔了。”

放在平常,他定是会乖乖听话的,可今日成了婚,他却任性起来了。

一路亲吻,偏就略过了沾酒的地方。

合卺酒醉人,美人更醉人,段景忱闻着他气息,比酒更上瘾。

往昔一幕幕在脑海中回荡。

从见他第一面起,他从来就没有信任过这个人,什么教坊司花魁,什么仰慕宣王殿下已久,分明他隐瞒了真实身份,是有意接近他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难以自控地,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他。

就当他是肤浅,当他被一副皮囊所惑,或者,这人当真像外面传的,是妖精所化,擅用勾人的妖法,所以才会明知他危险,却一次次忍不住靠近他。

“小棠……”是醉了,他分明就乖乖地在自己怀中,近在咫尺的距离,段景忱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了,回想今日拜堂成婚,仿若镜中月,水中花,浮生大梦一场,这梦若是醒了,天地不言,谁又能给他作证呢。

“小棠……”他想要把他抱紧,可身体莫名被卷入了混沌之中,眼前一片昏暗,手脚再不受控制了。

“睡吧,忱哥哥。”他静静跪坐在段景忱身边,温柔指尖将他发丝捋顺,又将衣袍替他整理好,而后从他衣物中找到了那枚兵符,浅笑对他道:“很快就过去了。”

最后一吻落在段景忱额头上,说好了要生死相依的人,洞房花烛夜,弃下他,独自离开了。

黑云压城,无月无星。

城郊密林中,晏林军两千人集结完毕,静待调令。

此去皇宫,殊死一战,一旦失手,他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处,。

但所每个人皆是决心坚定,大丈夫一生,手刃仇敌、洗脱污名,远比苟且于世更重要。

他此前曾在兰贵妃面前立誓——

“娘娘放心,不论任何代价,我一定取下太子首级,不枉费娘娘多年养育的恩情。”

这一战有多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向天地不畏的人,此刻面色一如这林中的秋风彻骨。

一身杀气,再不见平日的自在轻浮,他将刀柄用黑布一圈圈缠紧在手上,兵符高举,晏林军齐刷刷跪地听令。

“杀。”

夜色静谧,刀尖无声划破了都城,道道黑影像迅速蔓延的水流,很快逼近了皇宫。

越过朱红高墙,重檐庑殿顶,晏林军脚步在暗处密集前行。

他手握长刀行在最前,到达东宫,命令其余人先按兵不动。

敌众我寡,正面交锋是下策,最好能不废兵卒取太子性命,他准备孤身潜入寝宫。

轻松躲过巡逻守卫,他觉得有些蹊跷,如今皇上病危,宣王出逃,乃是危急存亡之际,太子自当严加防范,东宫的看守怎会如此松懈?

但眼下已经没有退路,他谨慎观察着周围,潜进了寝殿之中。

床榻上有人在熟睡,他眯着眼睛观察,压着脚步无声上前,没有心急动手,用刀掀开了那人身上的衾被。

唰的一声,一把匕首明晃晃朝他刺过来。

果然是替身,好在他有防备,侧身一躲,躲过了毙命的一击。

紧接着,通明火光骤然亮起,寝宫外,脚步声如急雨般纷至沓来,太子带着禁军将寝殿团团包围。

“好大的胆子!”

看清他的脸,太子恍然一笑:“果然是你,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男妓,我那么多心腹遭你算计,也真是煞费苦心。”看着他孤身一人,太子讥嘲道:“宣王平时不是对你疼爱有加吗么,如今到了送死的关头,却是舍得让你自己来了?”

“谁说我是自己来的?”

太子眼中浮现一丝疑惑,下一刻,听见寝殿外有动静,一回头,看见藏在殿顶的晏林军纷纷现了身。

愠怒冷笑,太子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这群没用的东西,派他们去做一点小事,几次三番失手,怎么,如今是倒戈为宣王所用了?”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认清仇敌,明晰立场,怎么能叫倒戈呢?若不是因为你,晏林军怎会陷入今日这般境地?”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笑,“皇后指使晏林军主将曹铮,假传军令,临阵撤兵,害统帅秦恕殒命,十年前……太子殿下的年纪也不小了吧?还被母后呵护在怀中,什么也不知情吗?”

“一派胡言,我母后身居后宫,如何插手军中之事?”

他语气故意拉长,对太子道:“皇后秽乱宫闱,背着皇上与武将苟合,这事情都传到坊间了,我在教坊司都曾听说过,太子殿下人在宫里,竟不知道么?”

太子被他气得面色铁青,“你敢辱没我母后,当真是活腻了!好,本太子这就成全你,来人!晏林逆党在此,就地诛杀,一个不留!”

语毕,他收敛笑意,握紧长刀,毫不犹豫冲向了满院的禁军。

赤红血光浸染天地。

这一晚,将来落在史书中,必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靖平三年,晏林党起兵造反,攻入皇城,历一夜苦战,以区区两千人厮杀皇宫禁军数万,于东宫斩下当朝太子首级。

天际泛起了白光,他用卷了刃的长刀撑地,浑身沾着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再没有一丝力气,跪倒在地。

手中提着的,是他亲自割下的太子的头颅,那头颅双眼怒睁,死不瞑目。

周围还活着的禁军皆是远远看着他,不敢靠近,他杀红了眼,残暴狠戾,已然疯癫入魔了。

而太子死了之后,他一身的邪气终于慢慢平息,空洞双眼望着天空,阴森的脸上一点点漾开笑意。

长舒一口气,他拼命站起身,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双腿也早已没有知觉,每走一步都像悬在云端。

结束了,都结束了,回家。

吱呀一声,东宫的正门缓缓开启,门内是他孑然身影和成堆的尸体,而门外,那传闻中重病昏迷的皇上,此刻竟矍铄地坐在龙椅上,身后黑压压的士兵犹如城墙,天罗地网,神仙也休想逃走。

那声音浑重,犹如来自幽冥:“杀了我皇儿,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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