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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作者:眠羊队长 当前章节:403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3

马蹄疾驰,踏过暗夜笼罩的京城,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血腥。

段景忱赶到皇宫时,已是第二日入夜,恶战一天一晚,雕栏玉砌变成了惨不忍睹的乱尸场。

他踩着满地血肉前行,视野模糊一片,分辨不出这些尸体中有没有他要找的人。

“小棠……”他想叫一声他的名字,可喉咙却嘶哑得发不出声响。

思绪还停留在他们旖旎相偎的洞房,那酒,是那合卺酒中,他偷偷下了药,当时段景忱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可他还是喝了。

他不该喝的,他怎么就轻易信他了,他这人最是不乖,惯爱说谎的。

他站在成堆的尸体中间,情急时难以呼吸,血腥味让胃里不住翻涌。

忽而一阵急促脚步,披甲的士兵手持火把将他重重包围,他寒凉目光顺着列队的方向望去,队伍尽头出现一人,坐在椅子上,一身龙袍,气场威仪,那是他父皇。

“你终于来了,忱儿。”他说话时,面上带着让人不适的兴奋。

段景忱艰涩开口,情绪翻涌,身体在发抖,“他在哪?”

皇上浑浊面容沉于夜色,幽幽道:“你现在应该问父皇的,不是这个。”

段景忱语气中满是绝望,幽幽道:“那我该问什么?问父皇为何装病?是为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互相残杀?”

皇上仰面大笑,“论才能,你远胜太子,只是你性情过于淡泊,这天下,这皇位,你不争,又怎么会轮到你坐呢?”

“那我倒是要谢一句父皇了?”

“朕是为了大齐的江山社稷,你要谢,不如谢谢你母妃,她为你做的一切,才是苦心孤诣。”忽而皇上的目光变得悠长,语气稍顿,继续道:“你母妃哪里都好,就是对朕实在是心狠,她又是何苦要这样恨朕,恨到竟想要朕死……只可惜,她应该将恨意藏得再深些,别叫朕看出来才是。”

从几年前开始,兰贵妃送的补汤,皇上就没再咽过一口了。

“忱儿。”皇上语重心长道:“你莫要学父皇优柔寡断,做了帝王,切不可受情丝牵绊。”

什么帝王,什么天下,段景忱没了耐心,嘶吼着重复方才的问题:“他呢?”

被血腥引来的寒鸦从树枝上惊起,在空中盘旋着离去。

皇上笑意淡去,幽深目光地看着段景忱,似乎对他充满希冀。

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一般,自说自话道:“你母妃变了,再不如少时纯粹,但她有功,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忱儿,你没让父皇失望,去吧,玺印就在龙椅上,拿了玺印,皇位就是你的了。”

身后是巍峨的太和殿,他说完,士兵朝两边散开,给段景忱让出了前行的路。

段景忱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心跳开始慌乱,沉重迈出脚步,一步步行至大殿门前。

眼前是世人梦寐以求的至高权力,他却犹豫了许久,才抬手推开了太和殿大门。

幽暗的烛火跳动着,将金碧辉煌的大殿衬得诡谲阴森。

地上的血已经干涸,那被吊在大殿中央的人面色苍白,分辨不出是死是活。

一身红衣被血侵染成更刺眼的颜色,粗长的铁钉贯穿了他的手臂和肩胛,脚下悬空,他身体被吊着,外头的风吹进来,他微微晃动,如同傀儡娃娃被人控制着扭曲摆动。

他还没死,最后一口气在,已经疼得神智不清,开口气若游丝,说不出别的,只不断重复几个字:“杀了我……”

山呼海啸,巨浪轰地一声将大殿门口的人淹没。

原来悲痛突然袭来的时候,人不是崩溃大哭,也不是歇息底里,而是五脏六腑连同着魂魄一同被推入乱刃林立的海底,被刺穿,被搅碎,被淹没,只剩绝望,不能呼吸。

太和殿威严空旷,宣王殿下跟皇位之间,只隔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心上人。

一声脆响,一把反着寒光的长剑扔在了段景忱脚边,身后传来皇上淡然的声音:“此人乃晏林贼首,昨夜率逆党偷袭皇宫,杀害太子,你杀了他,便是救驾有功,朕将皇位传于你,名正言顺。”

他们昨日才拜过天地,耳鬓厮磨,春宵旖旎。

一天之隔,他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想死都不由自己。

皇城中尸横遍野,腥臭的尸骨味道在风中久不散去。

段景忱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长剑,却没有上前去杀他父皇叫他杀的人,猩红双眼仿佛遁入邪魔,泯了人性,行尸走肉般地回过身,嘶哑威胁:“放了他。”

皇上蓦然沉下了脸色,失望道:“朕只给你两个选择,一,杀了他,朕将皇位传于你,二,朕替你杀他,可这皇位,就轮不到你了。”

说罢,皇上招招手,一旁宫人带来了一个乳臭孩童。

那是最小的九皇子。

皇上将他抱在腿上,哄着问他:“数清楚地上一共多少尸体了吗?”

小皇子发着抖,眼睛不敢看向四周,“父皇,儿臣不敢数,儿臣害怕……”

皇上不悦道:“尸体有什么好怕,死了的人最不必惧怕了。”

说罢,他悠然看向段景忱,缓缓道:“自你之后,朕膝下,便再没有一个皇子能够安稳活在宫中,你母妃当真煞费苦心,可她不知,朕不过是舍不下夫妻情意,才纵容着不愿揭穿她,她当真以为,朕连保护一个皇儿的能力都没有么?”

他怀中这九皇子不知是哪位嫔妃所生,为了护他安全,一直养在宫外,未曾带回宫中。

“忱儿,并不是除掉太子,你就万事大吉了,优柔寡断的人坐不了江山,一个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人你都不舍得杀,父皇又怎么相信,你有能力保护天下臣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怎么选,你自己决定,这皇位你是想坐,还是心甘情愿拱手让人。”

周身火光将段景忱面色映照得诡异,风声呼呼作响,他抬起头,眼中再无父子恩情。

优柔寡断的人做不了帝王,是啊,所以,伤他的人,不论是谁,都陪葬吧。

“儿臣选不出,父皇,不如,你死吧。”

手中剑刃毫不犹疑地插向了皇上心脏,只差一寸距离,被侍卫的刀挡开了。

小皇子躲在皇上怀中,吓得哭了出来。

段景忱孤身一人,命不打算要了,招招致命,一心只想杀了自己的父皇。

真的疯了。

转眼间,皇宫大内再次成了血洗的修罗场。

从前,哪怕太子步步紧逼,段景忱也只是想着全身而退,未曾真的有心做什么帝王,可现在,他改主意了,他要那皇位,要他心爱之人活,要不顺他意的人死。

杀兄弑父,如果这是生在帝王家一定要走的路,那他不回头了。

杀红了眼,刀刃砍在身上他不觉痛,可望向殿中那破碎人影时,却心如刀绞。

小棠,别怕,别怕。

可仅凭他一人之力,又如何救得了他,身上已有多处受伤,体力不支,再一刀砍过来,他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数十把长刀齐刷刷将他镇压,他动弹不得,目光穿过周身士兵,他再次望向太和殿里的人影。

同生同死,也算是做过一世夫妻了。

皇上再不愿多看一眼这个让他失望的孩儿,当真是疯魔了,这世间谁是真心为他好的竟都不知了,合上双眼,幽幽下令:“杀吧。”

压在身上的长刀抬起再刺下,而这时,忽听到小皇子声嘶力竭的大喊,刺耳惊恐,回荡在暗夜的皇城中。

众人回头,只见皇上从龙椅跌落,惊恐的双眼布满异样的血红,皮肤上的血脉诡异突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中蠕动。

已被软禁的兰贵妃不知是怎么出来的,手中捻动着佛珠,满目悲悯,“夫妻一场,我本想留你半条性命,你却如此狠心,连我们的皇儿都要杀。”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情意,皇上亲手给毁了,那她便也再不需念一丝旧情。

毒是她下的,皇上的病正是她一手酿成的,可那毒药不在补汤里,而在当年成婚时,一生一世的誓言里。

苗疆人供养的痴情蛊,新婚之夜下在心上人身上,有朝一日痴情不在,心上人便也不用在了。

“你……”血肉撕裂,顺着伤口,皇上浑身爬出了无数暗红的蛊虫,他绝望地看着兰贵妃,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只有浓黑的血涌出来。

“陛下。”兰贵妃徐徐走到他面前,“你可以违背成婚时对我的承诺,娶妻纳妾,立别人为后,但你不能为了权衡朝臣,纵容皇后害我兄长,当初你还未称帝的时候,是我兄长带兵镇守岭南,替你打下这大齐的江山,你恐他拥兵自重,大可以缴了秦家的兵权,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

“朝堂之事,你一个妇人怎会懂……况且朕……朕也容你报仇了……你将皇后逼死在冷宫,还要如何……”

兰贵妃叹息摇头,“皇后她罪有应得,抵不了我兄长的性命,陛下说我不懂朝堂,可陛下机关算尽,最后,还不是死在我这个妇人手中?臣妾要如何?陛下听好,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可以不是皇后,但我的孩儿必须是天下之主。”

蛊虫嗜血滋长,活生生的人瞬间变成了肉泥。

呼啸的风声忽而平息,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兰贵妃站在士兵中央,提声道:“太子兵变,弑父夺权,宣王殿下赶来救驾,却稍迟一步,皇上遭太子刺杀,殁于寝宫,国不可一日无君,宣王殿下文韬武略,即日继承大统。”

无人敢说话。

兰贵妃看向自己的孩儿:“忱儿,去拿玺印。”

这皇位是你的了。

长夜仿佛没有尽头。

那玺印安静地置于龙椅上,而他只抱着破碎不堪的人离开了大殿之中。

纤细手臂垂落,哗啦一声,他手腕上的念珠断了,顺着威仪长阶,滚得一颗不剩。

胸腔闷痛,温热鲜血猛然从段景忱口中涌出。

原来人的肝肠真的会断,他浑身发软,跪在了地上,搂着怀中的人,低下头,手足无措地贴他的脸,却怎么也感觉不到他气息。

干涩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母妃……救他……”

伤成这样,怎么救。

兰贵妃平静看着段景忱,“别难过,他活着,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为你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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