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开国以来,这是第一次有男子被立为皇后。
说那棠公子是皇上建功立业的功臣,可以,皇上重感情,非要给他这个名分,做臣子的谁也不敢阻拦。
可再好的感情,也不能偌大的后宫就只养他一个人吧?
不纳嫔妃,谁来替皇室开枝散叶,江山社稷岂不是后继无人?
礼部的柴大人古稀之年,老骥伏枥,前些日子患了疾,才刚养好些身体,便颤颤巍巍地又来入宫面圣了。
奏折里写得声泪俱下,恳请皇上早日纳妃,为皇室绵延子嗣。
不过入了宫,还未等见到皇上,他就被人拦下了。
“你这折子里,写的什么东西?”
长廊之中,一身穿绣金蟒袍的小儿带着宫人挡着他的去路。
别看这小儿不过垂髫年岁,皇亲国戚的威仪却让人半分不敢轻视。
他正是血洗皇城那一夜,被先皇接回宫中的九皇子,如今的恭王爷。
柴大人作揖参拜:“下官参见小王爷,回王爷,这是下官替皇上拟的选妃名册。”
“又来?”小王爷冷笑一声,一副心计颇深的大人模样,对柴大人道:“大人对我皇族的家事,甚为上心啊。”
柴大人恭敬道:“子嗣乃国之大事,此乃下官分内应尽之责。”
小王爷背着手打量他,稚嫩的声线压低,“听闻柴大人前些时日患了疾,可好些了?”
“多谢小王爷关切,下官年事已高,苟延残喘而已。”
“年事已高……原来柴大人还知道自己老了。”小王爷站定在他面前,眼底是不符合他年岁的城府,慢悠悠道:“老了就趁早辞官还乡,大齐是我段家的天下,谁来继承,不劳你来操心。”
柴大人心头震惊,这么小的孩童,怎会有如此复杂心思,难不成……他想要这江山吗?
“来人!”小王爷眼睛一瞟,道:“将柴大人的折子收了。”
“这是什么意思?”柴大人道:“这折子是要递交给皇上看的。”
“我知道。”小王爷无辜地眨眨眼,“本王替你转交。”
“这……”
“怎么,柴大人,还要我派人请你走?”
无关年岁,身份在此,尊卑要守,柴大人无奈道:“有劳小王爷,下官告退。”
目送他身影彻底消失,端了半天架子的孩童一下子泄了气,翻着白眼坐在廊下的木椅上,打开折子看起来,眉头越皱越深,指着上面不认得的生字问身旁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段景忱给他身旁指派的是个秉笔公公,平日有什么不懂的,他随时可以问。
那公公把他看不懂的一一给他解释了,可即便是神童,也没有这么小的年岁就替皇上阅奏折的。
烦得不行,小王爷将折子一扔,“不看了不看了,怎么纳个嫔妃也能东拉西扯出这么多字来,我不管皇兄了,我去找棠哥哥玩去了!”
皇宫另一处,青天白日,皇后寝殿的门紧紧闭着。
殿中,两人衣不蔽体地痴缠在书案上,要多不得体有多不得体,纤细的脚腕被握在掌控,轻飘飘荡着,好似一用力就要捏断了。
平时亲热时,段景忱怕他身体不适,但凡能忍得住,就不会把东西弄到他里头。
今日知道段景忱被那柴大人烦得不行,他偏要故意逗弄,到了情浓时,硬是勾着段景忱的腰不许他走,嘤嘤撒娇:“皇上不要走,留在里面棠儿才好怀上龙种呀……”
他会怀什么龙种?
这是揶揄人呢。
段景忱被他撩拨得发疯,掐着他的腰狠狠威胁:“好,你若是怀不上,朕饶不了你。”
殿内春光无限,殿外不知情的孩童兴冲冲赶来,却被门口的宫人拦下了,“小王爷,您这会儿不能进去。”
再不似与柴大人说话时那般装模作样,他不高兴道,“为何不能进,我找棠哥哥!”
宫人窘然解释:“皇上在里头呢。”
“皇兄在?”他想了想,道:“正好我也有事要跟皇兄说呢,快让开。”说着,他抬腿便要往里冲,被宫人一把抱住送回了原处,“进不得,您先去别处玩会儿,晚些时候再来。”
小王爷两只小拳头握着,粉白的小脸也不高兴地嘟起来了,每回来找棠哥哥,只要皇兄在,他就怎么也别想进去,为什么?有什么事情是他这个亲弟弟不能知道的吗。
气归气,皇兄的命令他是不敢违抗的,让他等他就只能等着。
没走远,就坐在院中的亭子里。
一门之隔,被压在下头那人听见外面动静,轻笑提醒:“小九儿来了。”
“嗯。”
“不管他么?”
“管。”
“那皇上还不起来?”
“马上。”
段景忱说的马上,足足过了两个时辰。
小王爷在外头等得天都黑了,趴在石台睡了一觉,醒来后一只眼睛睁不开了,被蚊子咬了个又红又肿的包。
活是一副窘迫样子,却还是没能见到棠哥哥,被宫人带进寝殿,只看见皇兄一个人在殿中,跟他说别吵,棠哥哥睡了。
他隔着屏风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失望地蹙起了眉头。
棠哥哥不在,单独跟段景忱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有些害怕的,虽皇兄平日对他极好,但那一夜血腥的厮杀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一个他并不亲近的父皇,死在了另一个他不认得的娘娘手里,皇兄要坐王位,他本以为他会杀了自己,没想到他留了自己的性命。
“皇兄。”他乖巧道:“柴大人今日的奏折我已经看过了,人也打发走了。”
段景忱慢悠悠喝着茶,“如何跟他说的?”
“就是……像皇兄教我那样说的。”
“很好。”
他动了动身子想告退,又迟疑着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段景忱问。
小王爷咽了咽口水,可怜兮兮道:“过几日皇兄跟棠哥哥去江南,可以带着小九儿一起吗?”
大眼睛扑闪着,期待又忐忑。
段景忱淡定放下茶盏,考虑都没考虑,“不能。”
小王爷眼圈一下红了,“为何?”
“你走了,谁在宫中替朕阅奏折?”
委屈得要死,小王爷撇起嘴,虽然害怕,还是忍不住问:“阅奏折是皇兄的事,为何总是要我做?”
段景忱漠然道:“是你自己说,以后想做皇帝的。”
“是皇兄教我这样说的!”眼泪珠子真的掉下来了,小孩子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哭唧唧道:“皇兄欺负人,我要告诉棠哥哥!”
棠哥哥大话说出去了,现在怀不上龙种是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了他呢。
一月后,秋高气爽,二人微服出行,顺着运河一路南下,到了传闻中醉生梦死的烟雨江南。
听说这秦淮河上的伶人,比京城里的更有韵味,两人一到地方,便去了金陵城最有名的画舫。
这主意是谁提的就不必问了,段景忱对烟花柳巷没有兴致,奈何有人非要来,他只得陪着。
芙蓉香细水风凉,还未进入画舫,便听见酥骨的调子幽幽传来。
他走在前头,步子迈得轻快,看是兴致高涨,折扇摇着,活脱脱的风流浪子,哪里有半点为妻为后的端庄,一进去便被一群姑娘小倌围住了。
着实热情,他笑眯眯地安抚:“好好好,别急别急,容我挑一下。”
回过头,看见段景忱正板着脸瞧他,他凑过去道:“忱哥哥挑。”
段景忱无动于衷。
“怎么了?”他笑着用肩膀顶了段景忱一下,“你以前不是最喜欢逛青楼了吗?”
这是人话?
从前是因为他在教坊司给人抚琴,若不是为了看他,段景忱逛哪门子的青楼。
“你不挑,那我可挑了?”
他负手走进那一堆伶人里,姑娘就算了,我们陛下对女子没有兴趣,小倌……怎么一个个脂粉都涂得这么重,他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呛人。
而后终于看到一个素面朝天的,这眉眼,这身段,倒还像回事,手一挥,“就你了!”
“哎哟,公子好眼光!”老鸨兴奋上前,对他道:“这位可是我们镇店的头牌,人送外号小棠公子,一般人想听他抚一曲可是听不到呢!”
他不确定地侧过脑袋,“小……什么?”
老鸨解释道:“公子可曾听闻过,京城教坊司,有个大名鼎鼎的棠公子,国色天姿,得圣上青睐,如今已是贵为皇后了。”
“这……”他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看段景忱,对老鸨道:“自然是……听过啊。”
老鸨道:“我们这位小棠公子,论琴艺论相貌,与京城那位可谓是不分伯仲。”
“哦?”他摸着下巴,将眼前的伶人打量了一番,点头道:“甚好,那就劳烦这位……小棠公子了。”
清风簌簌,水声潺潺,他悠哉靠着画舫栏杆,闭眼听那伶人弹唱。
听了一会儿,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啧,差些火候,一听就是学艺的时候没花心思,不过……这眉目含情的小模样倒着实风韵,怪不得能把柳员外迷得连家中妻室都要休了……”
段景忱一听,面色忽而严肃了几分,“柳员外?”
再看看台上那伶人,他这才明白,为何他一到金陵便执意要来这画舫寻欢。
他们这一趟南下,游玩是其一,其二目的,边关局势近来紧张,蛮夷频频作乱,战事随时可能爆发,还需提前将粮饷准备充裕。
他继位不久,国库不够充盈,筹集银子最快的法子,就是抄几个贪官奸商的家财。
金陵城有一柳姓商贾,做的是丝绸生意,欺行霸市,压榨百姓,家产富可敌国,听闻连地方官员都要听他的差遣。
这块肉养得够肥了,这回来便是要探探底细,取他的不义之财用之于民。
但金陵城毕竟山高皇帝远,官商勾结,不是那么容易入手的,段景忱还没想出行之有效的法子,有人竟想出这旁门左道替他分忧了。
段景忱压着声音问:“你怎知他与柳员外?”
“显贵的风流事最好打探了,来的路上我与船家闲聊时问的。”
段景忱无奈一笑。
“忱哥哥,你信不信,这伶人知道的事,不比受柳员外贿赂的官员知道的少。”
这观点段景忱是认同的。
他靠近段景忱耳边,神秘兮兮道:“看见没,他一直朝着你抛媚眼呢,这是看你衣着富贵,相貌堂堂,想引诱你呢。”
段景忱蹙起眉,只觉莫名其妙。
他继续道:“一会儿你假装与我争吵,赶我出去,给他个可乘之机,然后跟他套一套柳员外的底细。”
“……”
“咳。”他坐正身子,故意将面前的杯盏推了下去。
白瓷碎了一地,那伶人吓了一跳,停了琴声。
他偷偷用脚踢段景忱,提醒他配合。
随后,段景忱沉声开口:“出去。”
他做出一副委屈样子,假装抹眼泪,起身就走。
却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
茫然回头,他听见段景忱对台上那发愣的伶人道:“我让你出去。”
生怕有什么祸事殃及到自己头上,那伶人不敢多话,抱着琵琶赶紧走了。
“等一下。”段景忱叫住他,“琴留下。”
“是。”
“哎……别走啊……”他伸着手要留人,被段景忱一把拉回椅子坐下。
“老实些。”
想的什么馊主意,叫他去跟一个伶人暧昧套话。
“你干嘛呀忱哥哥。”他心疼道:“你不想演美人计就不演嘛,把他赶出去做什么,他琴还没抚完呢,银子白花了。”
他唉声叹气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算了,柳家的事倒也不急,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他们才到金陵,好好玩几天再说也不迟。
他看着风景饮着酒,烟波袅袅,诗情画意,心情大好。
惋惜地对段景忱感叹:“没有美人,没有琴曲,这山水还是少了些韵味啊。”
“怎么没有?”段景忱对他挑挑眉毛。
你。
他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琴了。
那时肩臂受的伤太重,皮肉虽愈合了,筋骨还要慢慢养,如今抚琴倒是能抚的,却总归会有一些影响。
他抱着那伶人留下的琵琶拨弄琴弦,好几处的调子都没有找准。
可眼下真不是因为他指力的问题,实在是……段景忱弄他弄得太深了。
他跨坐在段景忱腿上,衣衫乍一看是妥帖穿着的,可衣摆之下挡住的就不知是什么风光了。
“不行,忱哥哥,这样我没法抚琴啊……”他断断续续喘息。
是第一次见他抱着琵琶样子,就想对他做的事。
惊才风逸的妙人最适宜按在怀中狠狠□□。
段景忱目色痴迷,哑声道:“棠儿乖,继续弹,忱哥哥想听。”
巫山的云雨落在江南的河岸,青山多情,又怎会责备有情人放纵缠绵。
琵琶声声不成曲调,让人面红耳赤的,却是那一句句不肯给旁人听到的温声软语。
而后琵琶从怀中滑落,被宠坏的人抗旨不尊,抱着他的忱哥哥娇声讨要,要人家再重一点再快一点。
万重山水,哪里有他好看。
足足缠磨了几个时辰才从画舫出来,外面已是夕阳西下,赤红晚霞将天幕铺满,水面鎏金,垂枝也被映照得分外柔情。
有人软了一身的骨头,连路都走不了了,只能趴在别人背上,让人背着他回去。
落脚的客栈离画舫还有一段距离,段景忱背着他,徐徐迈着步子,踏着斜阳前行。
水声潺潺,有乌篷船从石拱桥下悠荡划过,两岸的人家升起了袅袅炊烟。
“忱哥哥。”身后的人倦了,声音细细哑哑,伏在他肩头上,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呓语。
“嗯。”
“忱哥哥……”
“嗯。”
“一辈子都喜欢棠儿好吗……”
段景忱喉间一阵酸涩,微微回过头,假意斥责他:“那你便不许再乱跑了。”
任何阻碍他都可以为他去抗衡,唯有他心中意愿,段景忱是一丝一毫都不舍得强求。
他若是点头,他便是一往无前,所向披靡,可他若是摇摇头,他心中纵有千军万马也只能弃甲投戈,溃不成军。
决定权,段景忱全都交在了他手里。
而他闻着段景忱身上的味道,恍然间,又回想起自己执意离开的那些时日,已经……想不起来日子是怎么过的了,日月星辰是如何轮换的,山谷中又荡了几回钟鸣,海棠花开是什么颜色,雨落檐下有没有惊走黄莺……天地万物都成了留白,茫茫然消失了,只剩下段景忱彻夜不寐,哽咽着唤他名字。
而他分明就在身旁,却狠着心一次也没有答应过。
后知后觉,那时的孤独犹如潮水倾泻而来,重逢时没有诉说的委屈,在这柔情似水的时刻发泄出来。
眼泪无声滚落,沾在段景忱颈窝上,他声音心碎不已:“我想你,忱哥哥,我好想你……”
段景忱缓慢呼吸,让胸膛下的波澜稍微平息。
“我知道,我也想你。”
“不要娶别人,你都已经跟我成亲了……”
口口声声说那成亲不作数的人,心中其实比谁的执念都深。
怎么会不是喜欢呢。
是太喜欢太珍重,所以那么乖,在觉得他不需要自己的时候,在觉得自己是他阻碍的时候,主动离开。
晚霞渐渐褪了绯色,夕阳落下,月亮柔柔从天际升起来。
他在画舫折腾得累了,一路上也哭得累了,还没到客栈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不知有没有听到段景忱后来与他说的话。
“棠儿,一起变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