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太阳初升,霞光万丈,喜鹊在林中枝头欢叫,小溪流水声格名悦耳,就连林中的露水都比往日要晶亮得多。
今日,正是赢国新君栗宁榕和晋灵王成婚的大喜日子。
天没亮,城门再度打开,接亲的队伍就出门了。领头的是栗家大公子,南营校场的总教头栗劭真。今日妹妹大婚,迎亲的事就交给了他这个大哥。
宫里宫外早已红妆十里,全城百姓欢呼跃雀。早早起床的他们自发的从城门口排到宫门口,中间让出一条道儿,两边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赫连涵已经梳妆完毕,此刻头戴金光闪闪的皇冠,发丝垂在胸前,说实在的她不习惯这样的妆扮。平日里长发一束,多简单。
“王爷,您今日可真是漂亮极了。算起来,属下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您穿上纯正的女装。”进帐来的许子珊双眼一亮,忍不住夸赞。也是见惯了王爷的戎装,哪想过她的女装会是这样的令人欣喜。
赫连涵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宫人将最后一支金钗插到发丝里,然后停下手退至一旁。她眨了一下眼睛,脑子里竟有些糊了,一早起来心情也是处于激动的状态,到现在也没消停。
她终于要和榕榕成亲了!
微微一笑,她看着十多年未成穿过女装的自己。若是不成亲,她怕是要忘了自己也是个美人。面今嫁衣在身,凤冠精致,好似这一世虽然变了,却成就了她最初最初的愿望。
随侍的嬷嬷提醒她时辰快到了。她回了一句知道了,便问许子珊:“将士们都集合了吗?”
“回王爷,已经集合完毕。正等您号令。”许子珊回道。
赫连涵点点头,站起身提起前衣襟,任由身后拖着长长的衣摆。
点将台是临时搭建的。赫连涵身穿嫁衣走上去。向她的军队宣告了她成亲的事实,也代表了她不再攻城的决心。
望着四周近的远的,密密麻麻站满的士兵,她深知这些人都是跟随她多年,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在战场共同进退的人。她从戎十余年,这些人都是对她这个晋灵王忠心耿耿的人。而今她要成亲了,她想,她需要给她的伙伴们一个交待。
清晨有微风,将远处山头的花草香都吹了过来。便是在这样的清晨,赫连涵振臂一呼,她的将士们便高喊着她的王号。倾刻间,城外如同擂起了战鼓之际千万儿郎冲锋陷阵时发出的呐喊。
城中皇宫方向,栗宁榕正在检查皇后册封大典这一段的流程是否有疏漏,便听到隐约传来的轰鸣声,吓得她一个激动,下意识想着是不是晋灵军攻城了。
但很快,她抚着胸口顺了这口气,喃喃说道:“不会的,不会的。阿姊不会。”
离城门近的老百姓出城看了个究竟,也解了他们的担忧。此时除了四十万晋灵军,围观的还有城中数万百姓。不过现场程序并未失控,老百姓都自发的安静的站着。
“瞧瞧,不仗了,和平多好。”
“是啊。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呀!”
低声的感叹背后,是老百姓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和最纯朴的愿望。
点将台上,赫连涵对将士们说道:“吾从小立志报国,十余年来更是身体力行。驻守风火城,驱逐贼寇,护佐我赢国平安。吾之幸,便是有你们的加入,成就了吾四十万晋灵军。你们冲锋陷阵、勇猛杀敌。是你们,让老百姓有了安定。是你们,给了老百姓绝对的信任和依靠。更是你们,替朝中那些无能的官,窝囊的兵撑起了整个赢国。你们,是赢国绝对的英雄。”
“晋灵王,晋灵王……”
四十万将士高呼着,仿佛天地震动,千里传音。
赫连涵扬起手,示意将士们安静,便接着说:“半月前我们离开风火城,曾在旗下立誓,不斩琮帝绝不罢休。是众将士们给了吾信心。我们怀抱推翻琮帝政权、建立新政新朝、为边关苦难百姓谋求安生的愿望,不远千里来到此地。然则如今情势已变,我们期待的新政、渴求的新朝,望眼欲穿的新政已经开始。琮帝的政权已是一去不复返。苍天可鉴我们曾为百姓而战的心声。吾已决定,扶新帝、更新朝、立新政。绝不辜负与吾同心同德、同生共死的所有将士。”
“皇上万岁,晋灵军万岁……”
赵宏良端着酒,赫连涵端起了第一杯。
“请众将士斟酒。”她双手端酒,高举过头,大声说道:“这第一杯酒,敬东皇山战役、平溪战役、紫石谷战役、冬至战役、元宵战役、白鹭河战役、魑魅关战役、丁酉年赢周夷三国混战,以及在其他战役中牺牲的九万将士。”
赫连涵庄重的拜下去,将这第一杯酒全倒在地上。她永远记得,初建军队的第一次平溪战役,她派出去的六支斥候队,两个三千人的先锋,全部身先士卒。那几年,也是她和晋灵军最屈辱的日子。
四周的将士们照做,一同将这第一杯酒敬给在天上的九万阴灵。
“这第二杯。”赫连涵端起第二杯酒,说道:“敬在所有战役中失去胳膊、失去腿、失去光明,至伤至残的将士们。”
这一杯酒一饮而尽,赫连涵的脑子里飞逝过一个又一个残忍的画面。其中就包括她的表弟,六年前在魑魅关,找到他时,他的整只右腿被炸断后化成肉泥,残忍至极。
接着,她端起了第三杯酒。
“这第三杯,敬我们自己。敬我们保家卫国的忠诚、斩奸除恶的决心,和为我们自己对这身军装的热爱,以及胸膛里的热血。愿吾晋灵军再次披荆斩棘,无所谓惧,所向无敌。”
情志高昂的四十万晋灵军齐声高喊:“晋灵军万岁……”
晋灵军万岁!
赫连涵相信,这支有灵魂、有信仰的晋灵军军队,足以堪称赢国的利刃。
他要的就是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刃,为她开辟一条新政之路。
将士们的热情被点燃,精神力也更加凝聚。他们的王,总是能够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与他们站在一起。无畏无惧。
栗劭真看了全程,心情并不是很好。当然,他心情不悦不是因为赫连涵说了什么,而是他自认自己手下的,包括两个弟弟手下的巡城营和护城营,相比之晋灵军,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身处帝都,却无法训练出一支精兵强将之队,令他汗颜。就连琮帝的逃遁行为,也令他不耻。
赫连涵又是双臂一挥,说道:“今日是本王大婚之日,喜庆之时。吾愿与将士们同乐。今日军中设席,好酒已备。请将士们痛饮。”
在一片欢呼声中,赫连涵将饮尽了酒的杯子交给赵宏良。她转身下了点将台,走向栗劭真。
“栗将军久等了!本王深感抱歉!”
“不敢!”栗劭真立刻回礼,“晋灵王不愧是巾帼英雄。今日得见,实乃荣幸之至。”
想着已经是自家人,赫连涵低了眉眼,还了句客气。在栗劭真请她上花轿进她却拒绝了。
“栗将军,本王从小到大便不喜车轿。总觉得那软轿会令人颓废。本王还是习惯骑马。”
便见许子珊将她的坐骑云渊牵了过来。云渊是匹战马,跟了她六年。她早已经习惯纵马而驰。至于这舒适的软轿,于她而言并非首选。
但是在她要上马时,栗劭真上前阻拦。
“王爷,今日大婚,骑马不太合规矩。”
“不合规矩吗?”赫连涵反问一句,想了想自己又哦了一声,说道:“那本王骑马进城,到了宫门口再上轿。可否?”
栗劭真不再反驳。谁知道反对后万一她连进宫也要骑马,岂不是太不划算。怎么说是妹妹娶妻,能让堂堂一个将帅低半截头已经是不容易。
她也是第一个骑马进城成亲的皇后。
好在她在宫门前停下,自愿进了轿子。坐好后才发现轿子里不仅坐垫松软舒服,还有茶水果点。一早没吃东西就喝了两杯冷酒,这会儿见到吃的就不客气,等到了大殿前落轿时,她也勉强吃了半肚子食物。不怕挨饿。
迎轿的嬷嬷握住帘子,打开后笑眯眯地往里看,脸色却一下子变了。
“百年好合,百年好合。王爷,快将盖头盖上。大喜之日尚未拜过天地,怎能露面让人瞧去?必须得是皇上先看过第一眼才能见外人。”
赫连涵没说什么,任由嬷嬷钻进半个身子把盖头给她盖上。然后嬷嬷才满意。朝外面喊了句新娘下轿,便伸手扶住她胳膊,引她下轿。
这便是皇宫了吗?
赫连涵的视线只有自己双脚下的位置。头上盖的这一层盖头虽然不是完全无光,却是看不清外面的情景。嬷嬷的嘴吐着吉祥如意,一步一步引着她往前走。
锣鼓声庆喝声一浪又一浪,她心中激动,数着步子希望早点见到栗宁榕。
不多时嬷嬷停下,敲锣打鼓的人也一齐停下,所有人不约而同的跪了下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赫连涵心中动了一下,双手不自觉的握了握,目光看向前方。隔着盖头,她看不清前方殿外台阶上的人的长相,只看到许多许多的人站在那里。
脚下的红毯一直延伸到那一头。她却没敢抬起脚步走过去。前一世,她是被对面那个人抱着跳河而死。那一世的榕榕是为了家人,为了国家。可这一世,她只希望她能被她重视一次,将她也放在最重要的那个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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